医生看了看他们两人，目光在谢景哲脸上多停留了一瞬，似乎确认了主要沟通对象，然后语速平稳但清晰地说道：
“是这样的。产妇柳寒玉，羊水破得比较早，到现在宫口开得不是很理想。我们评估了一下，如果接下来半小时内，宫口还是达不到理想状态，考虑到是双胎妊娠，为了避免胎儿因为产程过长、羊水过少导致宫内窘迫或感染风险增加，我们建议，做好剖宫产的准备。”
“剖宫产？” 谢景哲的眉头紧紧皱起，声音里带着不解和一丝压抑的怒气，“那为什么不一开始就直接剖？她已经在里面疼了这么久，受了这么久的罪，最后还是要挨一刀？” 他是心疼柳寒玉平白多受的苦。
“谢景哲！你闭嘴！听医生说完！” 吴羽凡低喝一声，打断了谢景哲有些失控的质问。
他是医学生，更明白医疗决策的复杂性，此刻需要的是冷静沟通，而不是情绪化的指责。
“你也是医生，本院的？”医生并没有因谢景哲的态度而不悦，而是看吴羽凡还没脱掉的白大褂。
“我是大四的实习生，不是本院的，在省第二医院实习。”吴羽凡如实回答。
“哦。”医生没在说什么，之后专业地解释道：“我们尊重产妇自身的意愿。之前沟通过，柳寒玉女士自己表达了想尝试自然分娩的意愿，我们也在严密监控下给予了尝试的机会。现在提出这个建议，是基于最新的评估，为了母婴安全。最终是否转为剖宫产，也会充分尊重产妇本人的意见。我们只是将最有利于母婴安全的选择告知家属，也需要你们有个心理准备。”
吴羽凡深吸一口气，代替有些乱了方寸的谢景哲，冷静而清晰地对医生说：“好的，医生，我们明白了。麻烦您进去跟我……跟寒玉说，让她不要硬抗，不要有心理压力。孩子固然重要，但她的身体和安全更重要。我们都在外面等着她，平安出来就好。”
谢景哲也反应过来，连忙补充，声音带着不容错辨的深情和急切：“对，对！医生，请您一定转告我爱人，她才是最重要的！我爱她，让她一定首先顾好自己！别的都不要紧！”
医生看着眼前这两个同样年轻、同样焦急、却都将产妇安危置于胎儿之前的男人，眼中掠过一丝淡淡的讶异和了然。
在产房外，她见过太多将“保孩子”放在第一位的家属，尤其是怀了双胞胎这种“大喜事”的情况下。
像这样异口同声、毫不犹豫地将产妇放在首位的，并不多见。这让她对产房里那位特殊的盲人产妇，多了几分不一样的看法。
她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许：“你们放心，产妇和孩子的安全是我们的首要职责。我们会尽全力的。有任何情况，会及时出来告知你们。”
说完，她转身重新走进了产房，将那扇门再次关紧，也将两个男人悬着的心，继续留在了这充满消毒水气味和未知期待的走廊里。
孙阿姨一直安静地站在离产房门口几步远的地方，既不远得显得漠不关心，也不近得打扰雇主们的沟通。
她的耳朵却将刚才医生与那两位年轻雇主之间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
当听到医生说出“剖宫产建议”时，她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而当谢景哲因为心疼柳寒玉多受了苦而语气冲地质问医生，随即被吴羽凡低声喝止时，孙阿姨的眉头动了动。
但接下来，两个男人几乎是不分先后、异口同声地对医生说出那番话——“她更重要”、“我爱她，让她顾及自己”、“我们等着她平安出来”……
这些话，像一颗颗小石子，投入孙阿姨这个旁观者平静的心湖，荡开了一圈圈复杂的涟漪。
她在这家工作的时间不短了，亲眼见证了这三人之间那种难以用常理解释、却又真实存在的羁绊。
起初，她只觉得荒唐，甚至私下里为柳寒玉惋惜，觉得她陷入了两个男人的情感泥潭，未来堪忧。
她也曾像大多数外人一样，暗自揣测，这两个男人，尤其是后来者谢景哲，对柳寒玉能有几分真心？是不是图一时新鲜，或者因为孩子？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她看到的，是谢景哲事无巨细的妥帖安排，是吴羽凡无微不至的温柔呵护，是两个在外人看来都足够优秀的男人。
为了照顾一个眼睛看不见、性格敏感的孕妇，放下身段，学习煲汤、按摩，记住她所有的喜好和禁忌，甚至在很多生活细节上默契配合，尽管他们之间也时有暗流涌动的较劲。
而此刻，在产房外，在可能决定两条小生命如何降临的关键时刻，他们最先想到的，不是那对承载着期盼的双胞胎，不是“必须顺产”或“必须母子平安”的传统执念，而是柳寒玉本人。
他们焦急的，是她多受的苦；他们迫切叮嘱医生的，是“她平安就好”。
这……真的只是感情用事吗？孙阿姨见过太多为柴米油盐争吵、为生男生女计较、甚至在产房外只顾追问“是男是女”而忘了关心产妇死活的普通夫妻。
对比之下，眼前这两个男人，在这种时刻所展现出的、将柳寒玉个人安危和感受置于一切之上的态度，近乎一种不合常理的“奢侈”。
还是说，这真的是……爱到骨子里了？爱到可以暂时抛开对血脉的强烈期待，爱到在巨大的喜悦和焦虑面前，第一反应仍是那个女人的安危和感受？
爱到即使身处这样扭曲的关系中，依然能为了同一个人，在这一刻达成惊人的一致？
孙阿姨活了半辈子，自认见过不少世情冷暖，对男女之情也有自己的理解。
但像雇主家这样的，实在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
她无法用简单的“对错”或“道德”去评判，但此刻，听着那两个年轻男人急切而真诚的话语，看着他们眼中毫不作伪的担忧。
也许，这世间的感情，真的有她无法理解的形态。
也许，对于身处其中的人来说，那份外人看来畸形的关系，就是他们所能找到的、表达和承载这份深刻到近乎偏执的爱的唯一方式。
至少在这一刻，在产房外冰冷走廊的灯光下，那份担忧和珍视，真实得让人无法忽视。
孙阿姨轻轻叹了口气，目光也投向那扇紧闭的产房大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菩萨保佑，让寒玉那孩子，平平安安地出来吧。不管怎么样，人平安，比什么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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