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内弥漫着浓郁的药香气息，与正午时分相比，此时竟增添了些许生机活力。李世民虚弱地倚靠在柔软的垫子上，身体微微颤抖着。
一旁的李德全心急如焚，手中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正小心翼翼地将勺子送入皇帝口中。每一勺都像是承载着无尽的希望和关怀，轻轻触碰那因极度缺水而干裂的双唇时，会发出细微的清脆声响。
慢点...... 李世民的嗓音依然沙哑，但相较于中午已经略微恢复了一些力量感。仅仅喝下两口后，他就无力地挥挥手，表示不想再继续饮用。 我实在无法忍受这种胸闷的感觉。
李德全见状，急忙放下手中的碗，迅速拿起一条干净的手帕，轻柔地擦拭着李世民的嘴角。他轻声说道：陛下，请您再多喝一点吧！太医们再三叮嘱过，这碗参汤可以补充您体内流失的元气。今晚...今晚我们还需要依靠它呢。 说到这里，李德全的眼眶不禁再度湿润泛红起来。
李世民看着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虚弱却温和：“你跟着朕多少年了？”
“回陛下，三十五年了。”李德全道，“从太原起兵时，奴才就跟着您了。”
“三十五年啊……”李世民轻叹，目光望向窗外，那里夜色渐浓，宫灯次第亮起，“时间过得真快。朕还记得，当年在太原，你才是个半大孩子，给朕递水都手抖。”
李德全抹了把泪：“陛下也年轻，骑在马上像阵风，谁见了都怕……”
正说着，殿门被轻轻推开，叶法善走了进来。他换下了青风道袍，穿上了一身绣着北斗七星图案的法衣，手中捧着一个木盒。
“陛下。”
李世民看向他，眼神平静了许多：“道长来了。”
“李德全公公，劳烦您先出去，贫道有话与陛下说。”叶法善道。
李德全看了看李世民，见帝王点头，才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殿门。
叶法善打开木盒，里面放着一套小巧的法器：一柄三寸长的桃木剑，一张黄符，还有一小撮糯米。“陛下，离魂术的风险，贫道需再与您说透。”他将之前与三位大臣分析的三点风险，一字不落地复述，连“枉死城”“十殿阎罗拷问”等细节都未省略。
“……陛下，此去凶险远超战场。在战场上，您能挥刀杀敌；可在阴间，刀枪无用，全凭心神与口舌。您若不愿，贫道再寻他法，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也会尽力一试。”叶法善说完，静静地看着李世民，等待他的决定。
李世民沉默了许久，殿内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他想起了玄武门之变那个清晨，鲜血染红的宫门；想起了北击突厥时，尸横遍野的战场；想起了梦中李建成怨毒的眼神，突厥可汗高举的弯刀……那些画面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知道，叶法善说的“他法”，不过是安慰之词。若不去地府，三日内必是魂飞魄散的结局。
“道长不必说了。”李世民忽然抬起头，眼中虽有恐惧，却多了几分释然，甚至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朕这一生，经历过玄武门之变的刀光剑影，平定过四海八荒的叛乱，什么样的凶险没见过？地府又如何？朕就去会会那阎罗王，看看他究竟要判朕什么罪！”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或许，也该去见见建成、元吉，还有那些因朕而死的人，说声……对不起。这些年，他们总在朕梦里哭，朕……欠他们一句道歉。”
叶法善心中微动，躬身道：“陛下能有此心，大事可期。冤魂怨气虽重，却也通情理。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您当年的无奈与苦衷，若能当面说清，再以诚心忏悔，未必不能化解。”
“只是……”李世民看向叶法善，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道长与朕非亲非故，为何愿冒此奇险？此去阴间，道长魂魄亦会受损，甚至可能……”
“贫道为大唐子民，陛下乃大唐君主。”叶法善打断他，语气坦荡，“护陛下周全，便是护大唐安宁。再者，邪祟作祟，以阴煞侵扰帝王，扰乱阴阳秩序，贫道身为玄门弟子，责无旁贷。”他想起穿越前读到的贞观之治，想起史书上李世民的功绩，补充道，“陛下开创盛世，万民归心，此等功德，足以抵消部分杀业，地府亦会考量。”
李世民点点头，不再多言，只是道：“一切听凭道长安排。只是……”他看向龙床旁的一个锦盒，“能否将那枚‘双鱼佩’给朕带上？那是长孙皇后生前为朕求的，说能安神。”
“自然可以。”叶法善道，“贴身之物有龙气，更能护佑魂魄。”
他将木盒中的桃木剑、黄符、糯米取出：“这是‘避邪三件套’，桃木剑可斩小鬼，黄符是‘安魂符’，糯米能防尸变——阴间多有枉死的僵尸，此物可保无虞。陛下贴身带着，切记不可离身。”
李世民接过，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安定了些。
叶法善道：“陛下好生歇息，养足精神。今夜子时，贫道再来相请。届时，需以‘引魂香’为引，念诵‘走阴咒’，方能开启阴阳路。”
离开甘露殿时，叶法善迎面遇上房玄龄。老臣拉住他的衣袖，低声道：“道长，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陛下万金之躯，岂能……岂能去那污秽之地？”
“房相。”叶法善停下脚步，眼神坚定，“陛下若避而不往，三日内必魂飞魄散。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您要信陛下，也要信贫道。”他拍了拍房玄龄的手，“今夜子时，三清殿见。”
房玄龄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叹了口气，缓缓松开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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