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与血腥气混杂在潮湿的空气里,夜色如墨,只有远处零星的火光在跳动,映照出这片战后的疮痍。松井跪在泥泞中,小心翼翼地将背上早已气息微弱的阿丰婆婆安置在一棵相对完好的橡树下。树干上深刻的纹路,在微弱的光线下如同老人脸上岁月的沟壑。
“奶奶,您撑住,马上就好,马上就好……”松井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和奔跑后的喘息而破碎不堪,他手忙脚乱地在身上摸索着,寻找那或许能挽救生命的药物和绷带。
他的手在衣物粗糙的布料上急切地抓挠着。终于,一个简陋的小布包和一卷略显肮脏的绷带被他掏了出来。希望刚刚在眼中点燃,却因为双手难以抑制的剧烈颤抖,那卷绷带如同白色的叹息,从他指间滑落,滚入树根旁的污泥里。
“咳咳……松井……”
就在松井刚要俯身去捡时,两声虚弱的咳嗽,如同风中即将熄灭的烛火,轻轻响起。他猛地抬头,看见一直倚靠着树干、眼神涣散地望着虚无的阿丰婆婆,竟然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浑浊的双眼。那双眼眸曾经清澈而充满慈爱,此刻却蒙上了一层死亡的灰翳,但依旧精准地找到了他的方向。
“奶奶!我在!我在这里!”松井几乎是扑了过去,膝盖在泥地里划出两道痕迹。他紧紧握住婆婆那只布满老茧和皱纹、此刻却冰冷无比的手,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奶奶……您醒了!太好了……我…我马上帮你上药…您一定要坚持住啊…奶奶…求您了……”他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还想去找那卷掉落的绷带,仿佛那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然而,阿丰婆婆的手,却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反握住了他试图抽离的手腕。那力量微弱得可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然。她的呼吸急促而浅短,每一次吸气都像是破旧风箱在拉扯。
“松井…孩子…别…别白费力气了……”她的声音气若游丝,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松井的心上,“我…我的时间…到了……”
“不会的!不会的!”松井几乎是低吼出来,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他疯狂地摇着头,像个拒绝接受现实的孩子,“我不会让您死的!药…对了,药还有…绷带…绷带捡起来就好…”他语无伦次,挣扎着想再次去捡,可婆婆的手却固执地拉着他,那微弱的力道此刻却重若千钧。
阿丰婆婆缓缓摇了摇头,嘴角甚至努力牵起一个极其微小的、安抚的弧度。“松井…你…咳咳…你先…安静…听我…说一段故事吧……”她的眼神开始飘远,仿佛穿透了此刻惨烈的战场,穿透了漫长的岁月,回到了某个尘封的起点。
“一个…我藏了…十二年的…故事……”
松井所有的挣扎和话语都戛然而止。他看着婆婆那决绝而恳求的眼神,一股巨大的、莫名的不安攫住了他。他不再试图去捡绷带,只是用双手更紧地回握住婆婆的手,仿佛这样就能留住那正在飞速流逝的生命力。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喉咙哽咽得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动作表示他在听。
阿丰婆婆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她用一种悠远而带着追忆的语调,开始了叙述,将眼前的血腥与绝望暂时推开,画面也随之流转,回到了十二年前那个看似平静,却彻底改变了所有人命运的起点……
十二年前的藤下屋,坐落在小镇边缘一条不算繁华的街道上。那是一栋带着小小庭院的木质建筑,门廊上挂着一块历经风雨、字迹有些斑驳的招牌——“藤下屋”。
旅店本身客人寥寥,维持生计更多地依靠男主人石田桥本进山打猎所得的收获。阿丰婆婆那时还不像如今这般苍老佝偻,虽然岁月已在她的鬓角染上霜华,但眼神明亮,手脚利落,总是带着温和的笑意。
与藤下屋的寂寥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街道对面那座气派的四层高楼。高墙大院,门口悬挂着象征家族姓氏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千叶”。那是镇上富庶的家族之一。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阿丰婆婆正在擦拭着本就一尘不染的柜台,就听见一阵急促而欢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是清脆响亮的童音,伴随着“咚咚”的敲门声:“阿丰婆婆!阿丰婆婆!我来找您啦!”
阿丰婆婆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她放下抹布,快步走到门边,拉开门。门口站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孩,穿着精致的和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正是千叶家的小少爷——千叶松井。他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满是藏不住的喜悦。
“哎哟,是我们小松井啊,”阿丰婆婆弯下腰,慈爱地摸了摸他的头,“今天这么开心,小嘴巴都快咧到耳朵根啦?是有什么天大的好事要告诉婆婆吗?”
小松井用力地点着头,兴奋地手舞足蹈:“嘿嘿,婆婆猜对啦!是天大的好事!我要当哥哥啦!妈妈刚才亲口告诉我的!我再也不是我们家最小的孩子了!”他挺起小胸脯,一脸骄傲,“妈妈还说,为了庆祝,后天晚上要在家里举办宴席,我是特意来邀请您的!婆婆,您一定要来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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