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玉盒通体晶莹剔透，表面刻着一枝寒梅，每一片花瓣都雕琢得极为精致。
玉盒被一层极淡的冰蓝色禁制封着，透过半透明的玉壁，隐约可以看到盒中躺着一枚拳头大小的冰蓝色圆珠，圆珠中封存着一道极淡极淡的白色虚影。
孟关的目光落在那只青玉盒上，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术一般，僵在了原地。
他认得这只玉盒。
这是苏婉晴在人界时最喜欢的一只玉盒，是自己留给她装着丹药的盒子，她飞升通天界时，将这只玉盒贴身带着。
他认得玉盒上的每一道纹路，每一瓣梅花，认得那层冰蓝色禁制上残留的气息。
那是苏婉晴的气息。
“这是那女子被擒时死死护在怀里的东西，老夫当时以为是什么宝物，打开看过，才发现里面封存的是一缕记忆残片，不是龙族的记忆，而是一个人界修士的记忆，老夫当时觉得此物无用，本想随手毁去，但不知为何，看到那枝梅花时，忽然想起了老夫年轻时在北冥冰原上遇到过的一株寒梅，一念之差，便留了下来。”周元白将青玉盒放在地上，缓缓退后两步。
“老夫今日自知难逃一死，这条命你们尽管拿去，这只玉盒，算是老夫还那女子的。”
敖青怔怔地看着地上那只青玉盒，手中的龙牙剑缓缓垂了下来。那双金色竖瞳中的怒火并未消散，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
孟关走上前去，弯腰将那只青玉盒捡了起来，他的动作极轻极稳，像是在捧着一件比世间万物都更加珍贵的东西。
他将玉盒捧到眼前，透过那层冰蓝色的禁制，看到了盒中那枚冰蓝色圆珠中封存的白色虚影。
那虚影极淡极模糊，只能依稀看出是一个女子的轮廓，她站在一株寒梅树下，微微仰着头，似乎在看着什么，她的五官看不真切，但孟关却觉得自己能看清她眼中的每一丝光芒。
他将青玉盒收入小塔储物空间，与那团封存着苏婉晴魂魄的青色光球放在一处，然后抬起头来，看向周元白。
“赵元化和孙仲，在哪里？”
周元白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了一声：“那两个小辈？他们不过是老夫手下的两个执事弟子罢了，赵元化三日前在护山大阵崩溃时被龙息击中，尸骨无存，孙仲倒是还活着，方才老夫派他去万龙冢外围查看白衣人的动向，至今未归，你们要找他的话，去万龙冢方向或许还能碰上。”
孟关点了点头，然后偏头看向敖青。
敖青沉默了片刻，将手中的龙牙剑缓缓放了下来。
“你方才说北冥玄一会回飞升台，此言当真？”敖青问道，声音比方才平静了许多，但那平静之下压着的东西让周元白这个合体期修士都觉得脊背发凉。
“千真万确，飞升台的核心灵源是他毕生心血所在，他绝不可能放弃，而且他方才虽然被龙族老祖重伤，却还留有余力施展空间遁术，这说明他的伤势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重。以老夫对他的了解，他此刻应该正藏在某个隐蔽之处恢复灵力，等白衣人与龙族老祖以为胜券在握放松警惕的时候，便会以雷霆之势杀回来，到那时，才是真正的生死之战。”
周元白说到这里，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的血沫中夹杂着细碎的冰晶，他用左手抹去嘴角的血迹，苍老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自嘲的笑意。
“你们或许觉得老夫是在临死前卖个好，想让你们饶我一命，但老夫说这些，并非为了求饶，老夫活了万余年，晋升无望，天劫也渡不过去了，今日天枢院覆灭，老夫身为执法堂长老，本就没有独活的道理，只是北冥玄一那个人，他欠下的债太多，欠殷天正的，欠无妄海龙族的，也欠老夫的，老夫替他当了大半辈子的刽子手，到头来，也该亲眼看着他死在你们的剑下。”
他缓缓闭上双眼，将双手负在身后，脊背挺得笔直，这个姿势他摆了大半辈子，是他身为天枢院执法堂长老最常用的姿态，威严而不可侵犯，但此刻他摆出这个姿态，却像是在给自己的一生画上一个句号。
“动手吧。”
敖青握着龙牙剑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他扭头看向孟关，金色竖瞳中带着一丝询问。
孟关没有说话，只是走上前去，抬手在周元白胸前凌空一抓，一道极细极淡的灰色雾气从他的掌心涌出，无声无息地没入周元白体内。
那是小塔五层的炼化之力，与炼制诅咒印记的手段同出一辙，但此刻孟关并不是在种禁制，而是在探查周元白体内的情况。
片刻之后，他收回手掌，转身朝大殿外走去，只丢下一句话。
“他经脉断裂了九成，灵力消散了八成，丹田也全碎，以他现在的状态，撑不过三日，杀不杀他，已经没什么区别了。”
敖青看着孟关的背影，又看了看闭目等死的周元白，最终咬了咬牙，将龙牙剑收回剑鞘，大步跟上了孟关。
“算你命大。”他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周元白缓缓睁开双眼，望着两人消失在废墟中的背影，苍老的面容上露出一丝极为复杂的笑容。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口，他从怀中取出最后一枚冰蓝色的玉符，握在掌心，缓缓捏碎。
玉符碎裂的瞬间，他周身残余的灵力尽数涌入玉符之中，化作一道极细极淡的冰蓝色光柱，无声无息地穿透废墟的穹顶，朝着飞升台的方向射去。
那是他身为天枢院执法堂长老最后能做的事，将自己对北冥玄一的所有了解、所有记忆、所有尚未说出口的秘密，尽数封入这道传讯灵光之中，送给了那两个放过他性命的人。
做完这件事，他盘膝坐在大殿中央那根承重石柱下方，缓缓闭上了眼睛。
风雪从穹顶的豁口灌了进来，落在他苍老的面容上，落在他满是血迹的白发上，落在他那件已经残破不堪的银白长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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