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梆子声刚刚敲过，京城已陷入一片沉寂。广化寺坐落在西城边缘，后山更是人迹罕至。秋夜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动着荒草，发出簌簌的声响，如同暗夜中潜行的鬼魅。
我没有带赵青，只让两名绝对可靠、身手最好的护卫远远缀在后方策应。独自一人，提着一盏昏黄的羊角风灯，踏着石阶，走向后山那座孤零零的凉亭。
凉亭内，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负手而立，背对着我，望着山下模糊的京城轮廓。他穿着深色的常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但那周身散发出的冰冷与压抑的气场，却比这秋夜更寒。
是胤禛。
听到我的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跳动的灯火映照下，他的面容轮廓分明，眼神深邃如古井，看不到底，只有一片沉沉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黑暗。他没有戴冠，几缕墨发被风吹动，更添了几分阴鸷。
「你来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石般的质感，敲打在寂静的夜空里。
我停在亭外三步远的地方，微微屈膝：「雍亲王相邀，民女不敢不来。」
「不敢？」胤禛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这京城，还有你年素言不敢做的事吗？」
他向前迈了一步，走出了亭子的阴影，目光如同实质，一寸寸刮过我的脸，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扭曲的探究欲。
「断我粮道，毁我名声，如今……连西山那点微末布置，你也要伸手搅乱。」他每说一句，语气便冷一分，「年素言，你很好，非常好。」
我抬起眼，迎上他迫人的目光，心跳虽快，语气却竭力维持平静：「王爷此言，民女听不懂。民女一介女流，安分守己，何德何能，敢与王爷作对？王爷莫不是……误会了什么？」
「误会？」胤禛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刺骨的冰寒，「你站在老八身后，为他出谋划策，屡次坏我好事。你创办‘汇通天下’，明为老八聚财，暗地里编织情报网络。你巧言令色，离间我与朝臣，甚至……连隆科多那里，你也插了一手。还要本王，一桩桩，一件件，说给你听吗？」
他果然都知道了！粘杆处，并非全然无用。
我攥紧了袖中的手指，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王爷神通广大，民女佩服。只是，这些事，若非王爷门下行事不密，授人以柄，民女纵有通天之能，又如何能寻得机会？王爷不反思自身，反倒来责怪民女，未免有失公允。」
「好一张利嘴！」胤禛眼神骤然锐利，猛地又向前逼近一步，强大的压迫感几乎让我窒息，「年素言，收起你这套惺惺作态！本王没空与你打机锋！」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本王只问你一句，老八，许了你什么？让你如此死心塌地，与本王为敌？」
夜风拂过，带着他身上淡淡的檀香气息，却混合着一股铁锈般的冷硬。我强迫自己站稳，没有后退。
「八爷待民女以诚，民女自当竭尽全力，以报知遇之恩。」我给出了一个最标准，也最无懈可击的答案。
「以诚？」胤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笑声里充满了嘲讽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明晰的嫉恨？「老八的‘诚’，就是利用你为他铲除异己，聚敛钱财，等到鸟尽弓藏之日，你以为你能有什么好下场？他那个伪君子，最擅长的就是过河拆桥！」
他的话，像一根毒刺，精准地刺中了我内心深处对胤禩一直存在的疑虑。但我不能露怯。
「王爷慎言。八爷仁厚，非王爷所能揣度。」
「仁厚？哈哈哈哈！」胤禛终于忍不住放声冷笑起来，在这荒山野岭显得格外瘆人，「好一个仁厚！年素言，你聪明一世，难道就看不出，他只是在利用你？利用你的才智，你的狠辣，去做那些他那个‘贤王’不能亲手去做的脏事！等到你没了利用价值，或者成了他的污点，你的下场，会比本王门下那个被革职查办的年希尧，好上多少？」
他的话语如同淬毒的匕首，一刀刀割开温情脉脉的表象。我知道他说的是事实，至少是部分事实。
「王爷今夜唤民女前来，就是为了挑拨离间吗？」我打断他，不想再听下去。
胤禛止住笑声，目光重新凝聚在我脸上，那里面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被屡次冒犯的愤怒，有对人才的渴求，更有一种……强烈到近乎偏执的征服欲。
「挑拨？」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蛊惑般的磁性，「不，本王是来给你指一条明路。」
他再次逼近，我们之间的距离已不足一尺，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呼出的气息，冰冷而危险。
「离开老八，到本王身边来。」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他能给你的，本王能加倍给你。权势，财富，甚至……你想要的正名与地位。老八给不了你的，本王也能给。他那种伪君子，配不上你的才华。只有在本王这里，你的能力才能得到真正的施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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