褒斜道难走,自古如此。狄仁杰来过多次,仍不敢大意。三人马不停蹄,晓行夜宿,过斜谷、穿连云栈,进了益州境内。一路秋雨断断续续,山石湿滑,马蹄打颤。到青石沟时,正是天将放晴的午后。
石青还在铺子里,门口那棵枣树已经挂满了半红的枣子,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她听见马蹄声走出来,见是狄仁杰,先是一怔,随后放下手里的凿子,施了一礼,说:“大人怎么到这儿来了?可是又出了与石敢师父相关的案子?”狄仁杰下马,朝她点点头:“青石沟来了个年轻男子,姓霍,可曾见过?”石青脸色微微一变:“见过。天没亮来的,带着一包东西,在枯井边转了很久。我问他找什么,他说找祖上留下来的物件。我不认识他,没多问。他后来说要去井里看看,自己带了绳索。我怕出事,让店里的小学徒远远盯着。人还在那儿。”
狄仁杰让李元芳和石青带路,自己跟着。绕过铺子,沿一道杂草丛生的窄径往坡上走,便到了那口枯井。井边果然有人。一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几岁,穿着件灰色短衣,正坐在井口边沿,背对着他们,低着头看井里。他脚边放着一只青布包袱,包袱半敞着,露出几卷旧纸。狄仁杰示意众人停下,自己往前走了一步。
霍白听见脚步声,慢慢回过头。他的脸很年轻,清秀中带着股阴郁,右耳垂上也有颗小黑痣,和死去的周琅一样。狄仁杰在霍寿山家里见过父子二人,知道这便是霍白。霍白也认出他来,嘴角轻轻一扯,露出个不算笑的笑:“狄大人来得快。我比你们早走一夜,没想到你们走褒斜道,竟抢了先。”
狄仁杰道:“青石沟的井,不是你的。你到这里来,可想过该怎么离开?”霍白看了一眼脚边的包袱,说:“我没想逃。我到这里来,本就是要做个了结。周琅临死前还说,这包袱里的东西,不能落在萧棠手里,也不能落在霍家手里。只能丢回这井里,还给祖宗。”狄仁杰眼神微动:“周琅死前还能说话?”霍白道:“他被我按在池边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说这族谱要送回青石沟,沉进井里。我以为他是怕死,讨饶。现在到了这里,才明白他说的是真话。他早知道这里有口井,也知道这井不是萧家一家的。我杀了他,取走包袱,如今替他把东西送来。算不算了结?”李元芳喝道:“杀了人,拿几卷旧纸来还,便算了结?”
霍白不言语,只把那只青布包袱打开。里面除却半卷族谱,还有一封羊皮信,和一块包在红布里的旧棋枰碎片。他一样一样摆在井边,说:“这些东西,是周琅从凉州带出来的。他原本要交给谢棠。谢棠不知道,她家不只是萧氏。她姓萧,也姓霍。这族谱里写得清楚,萧、霍两家在青石沟原本同宗,后来分作两房。凉州旧营里的人,也分了两支。一支是守鼓人,一支是管灯的。萧家守鼓,霍家管灯。那副旧棋,就是萧、霍两家共同保管的东西。后来月氏塔被焚,旧棋流出来,落到烂柯山,成了温国手的残局。如今这半卷族谱和棋枰碎片重见天日,若交给任何一个人,都能把凉州旧营剩下的底子全翻出来。”
狄仁杰走到井边,低头看那几样东西。他问霍白:“你父亲知道你要来吗?”霍白道:“知道。他来长安时便说,若有一天萧家的人回来了,就把东西还回去。霍家与萧家同根,不能总这样躲下去。可我杀了周琅,这族谱便不能由我来还。我只能把它丢进井里,让青石沟的先人收着。”狄仁杰伸手拦住他。这时石青走了上来,她看到那块棋枰碎片,忽然道:“这碎片,我见过。老石匠收着个木匣,里面画的就是这棋枰的图。他说青石沟本有个棋盘台子,在枯井边上,后来被水冲垮,只留下一块断角。就是这样的断角。”她打开自己的铺门,取出一只旧木匣,里面果然有一块极小的木片,颜色、纹理竟与霍白手中那块棋枰碎片相接。
狄仁杰对霍白道:“把东西交给石青。她如今是青石沟的守铺人,这些东西该由她收着。至于你,随我回长安受审。周琅的死,无论你拿什么来还,命债就是命债,赖不掉。”霍白没有反抗,慢慢把包袱重新系好,递到石青手里。然后抬起头,望着坡上那棵枣树,低声道:“这井,我本不想下去的。我知道底下什么也没有。可我还是想来看看,看看我们两家守了几代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像秋风吹过井口时带出的一声叹息。狄仁杰没有接话。他看着那口幽深的枯井,心想有些债,得由还债人自己走到头,才知道还不还得清。萧棠回不了这里,霍白也回不去长安了。但至少,那半卷族谱和断棋,回到了它们该在的地方。青石沟的枣子正红着,落了一地没人捡。风一吹,有的滚进井里,有的铺在井边,像把旧日子重新铺了一遍。狄仁杰转身对众人说:“歇一晚,明日回长安。”说完,他朝坡下慢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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