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城市还没有苏醒过来。
很多人还没从睡梦中脱身,而能可,已经吃完了她的早餐。
她今天的早餐,是一个红薯,烤红薯。
这红薯,是她凌晨四点多,在一种莫名的驱使下,从温暖的被窝里爬起来烤的。
事实上,她并不饿,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自己必须这么做。
好像不这么做的话,似乎会有什么会被无声无息的带走。
这种感觉来得突然,且莫名其妙,能可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但她还是遵从自己的感觉,烤了许多红薯,给每个网友都分了一个。
把所有红薯分完,心里那种不上不下、仿佛有什么东西悬在崖边即将坠落的空落感,才终于消失。
她撑着下巴,半躺在沙发上思考。
“难不成,是哪个网友实在太饿了,饿到不吃一个红薯……就会驾鹤西去?”
这话刚说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抬手拍了拍额头,大笑起来。
“太荒谬了,睡眠不足真的会神经错乱,我该去补个觉了。”
窗外的城市慢慢苏醒,能可爬到大床上,倒头就睡。
叮……叮……叮……
清脆的木铎声,在另一个时空的清晨薄雾中响起。
寤生骑着老驴,在官土路上走了约莫二里地。
夜雾散了一些,老驴的蹄子“扑嗒、扑嗒”踩在土路上,和木铎声应和着。
突然,一阵哀乐刺了进来。
陶埙呜呜咽咽的,混着一两支骨笛或苇笛尖细的颤音,其间夹杂着妇人时高时低的号哭。
“薤上露曦,明朝复落。我送其躯,归于北邙。北邙有穴,黄泉其深。黍饭一匊,永隔昏晨……”
听到这,寤生下意识地勒紧了手中粗糙的麻质缰绳,随即从怀里掏出录音笔,小心翼翼的开机。
老驴停下脚步,他借坡下了驴,眯起昏花的眼睛,用手在眉骨上搭了个凉棚,向前望去。
前方不远处的岔道口,正缓缓行来一行人。
那行人皆是粗麻孝服,人人头上缠着三升麻布制成的首经,腰间系着腰经,在湿冷的晨雾中,白惨惨一片。
队伍前头,一个黝黑瘦削的汉子,抓起一把把粗糙的陶制冥币,奋力扬向灰蒙蒙的天空。
“散泉布,通幽路,四方神只,土公社母,陶贝奉上,酒浆在俎;收起拦路棘,移开挡道石;让我亲人过,平安赴蒿里。饿鬼莫抢,游魂莫阻……”
他每唱一句,便用力抛撒一把冥币。
粗糙的陶片在空中哗啦作响,落在泥泞里、草叶上、道旁的荆棘丛中。
而在队伍中央,由四个同样穿着缌麻、打着赤脚的壮年汉子用粗木杠子抬着的,是一口看起来新斫不久的棺材。
棺木应是寻常的松木,没有上漆,露着白生生的木茬,只用草绳在两头和中间牢牢捆了几道。
棺盖上只放着一只陶罐,一小捆用麻绳系着的黍稷,还有一个缺口的老旧陶豆,一切简陋至极,却不缺庄重。
队伍慢慢走近,老驴不安地打了个响鼻,蹄子有些不安分的踢了踢。
寤生轻轻抚摸着它颈上的毛,让它安静下来。
队伍缓缓经过,他看到抬棺的汉子额上青筋暴起;看到后面跟着的妇人被两人搀扶着,哭得几乎瘫软;看到几个半大的孩子懵懂地跟在后面,脸上有害怕,也有好奇。
寤生目送队伍拐上了另一条狭窄小路,哀乐与哭声渐渐被田垄和杂树遮挡。
土路上只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以及那些被踩进泥里的土陶冥币碎片。
他关了录音笔,从旧布袋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硬如石子的糗,掰下一小块,递到老驴嘴边。
老驴湿软的舌头卷走了食物,硕大的下颚左右磨动着,开始慢慢咀嚼。
将剩下的糗放回布袋里,寤生整理了一下被晨露打湿的衣袖,又捋了捋颊边散乱的花白鬓发。
借着刚刚下驴路的土坡,他一手扶着驴背,一手撑着膝盖,有些费力地重新翻上驴背。
他轻轻一抖缰绳,老驴重新迈开步子。
叮……叮……叮……
铎音在空旷的田野间再次荡开,寤生看着前方,嘴里哼唱起歌谣。
“新棺压肩白,陶钱散幽途。哭者喉吻裂,棘人心骨枯……我亦风中烛,残年抱此铎。半生录歌哭,九死涉川陆。今朝立雾野,方知采不足……”
行至日头正烈,已近午时。
阳光白晃晃地直射下来,晒得人头皮发烫。
田垄间不见人影,连鸟雀都噤了声,不知躲到哪片树荫里去了。
腹中那点红薯早已经消耗殆尽,胃部空落落地缩着,发出不容忽视的呜咽。
寤生抬眼望去,前方路的尽头,依稀可见几处低矮的土墙茅顶。
是庐。
周制,十里有庐,庐有饮食,虽然只提供简单的饭食,但对于寤生这样习惯了风餐露宿的人而言,那不亚于盛宴。
身下的老驴步子愈发拖沓,寤生拍了拍它颈上拧成一缕缕的灰毛,低声商量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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