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天色未明,整个皇城便被一种庄重肃穆的气氛笼罩。通往漱玉轩废墟旁临时灵堂的宫道两侧,早已被清理得干干净净,每隔十步便肃立着一名身着素甲、手持白幡的宫廷侍卫,神情肃穆,目不斜视。空气中弥漫着清冷的檀香与纸钱焚化后特有的气息,随风幽幽飘散。
灵堂设在临时搭建的巨大素白帷幔之内,以巨木为架,白纱为幔,虽无雕梁画栋,却自有一股浩大庄严。灵堂正前方,巨大的白色“奠”字高悬,下方是香案,案上供着六王爷萧景文的檀木牌位,以金粉勾勒名讳,前设三牲祭品、时令鲜果、清茶醇酒。香案两侧,白烛高燃,烛泪垂落如脂。再往后,是层层叠叠的白色帷帐,隔绝了视线,象征着六王爷“遗骸”所在。灵堂四周,垂挂着无数白绸挽联,皆是宗室成员、朝廷重臣所献,墨迹犹新,字字哀恸。地上铺设着厚厚的白色毡毯,无声地吸纳着所有的脚步声。
天色渐亮,受邀的皇亲国戚、文武百官开始陆续抵达。所有人都褪去了平日鲜艳的官袍朝服,换上了清一色的素白、玄黑或深蓝常服,神情凝重,步履沉稳。宫门口,三王爷萧景禹与八王爷萧景明早已候立。两人皆是一身斩衰重孝,麻布粗衣,腰束草绳,头戴三梁冠,面容憔悴,眼带血丝,尤其是三王爷,身形似乎都佝偻了几分,在晨风中微微发抖,不知是寒意还是悲意。八王爷虽同样悲戚,但身姿依旧挺拔,只是那紧抿的嘴唇和泛红的眼眶,昭示着内心的波澜。他们向每一位到来的宾客躬身还礼,接受着或真心或敷衍的慰问,话语不多,却透着重孝在身的沉痛。
灵堂内,宾客渐多。按照亲疏品级,各自在引导下于指定的蒲团席位跪坐。低沉的交谈声如同潮水般在偌大的空间里回响,却又被那无处不在的白色与肃穆压抑着,形成一种奇特的嗡鸣。相熟之人聚在一起,低声交换着对时局的看法,对六王爷猝死的唏嘘,眼神却时不时飘向灵堂入口或两位王爷所在的方向。一些宗室耆老被搀扶着落座,望着六王爷的牌位,老泪纵横,哀叹皇室多舛。
辰时三刻,太阳已完全升起,但灵堂内因帷幔遮挡,光线依旧显得有些朦胧。就在此时,灵堂外传来太监清越而拖长的唱喏:
“陛——下——驾——到——!”
如同被无形的线拉扯,灵堂内所有的交谈声瞬间消失,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入口处。
只见萧景琰在一身素色侍卫服的禁卫军统领赵冲与同样身着素服的吏部尚书沈砚清的陪同下,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他今日亦是一身素白常服,未着龙袍冕旒,只在腰间束了一条玄色玉带,以示庄重。面色沉静,眼神深邃,眉宇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肃穆与哀思。按他事先的旨意,为了不惊扰六叔“亡灵”,所有护卫禁军皆停留在灵堂外围警戒,不得入内,他只带了赵冲一人贴身护卫,沈砚清则是以协助礼仪、代表朝廷的名义随行。
皇帝亲临,虽服色从简,但那无形的帝王威仪,依旧让所有人心头一凛,纷纷垂下目光,不敢直视。三王爷与八王爷连忙从门口迎上,在萧景琰面前跪下,声音哽咽:“臣等,恭迎陛下。”
“二位皇叔请起,节哀顺变。” 萧景琰伸手虚扶,声音平和而低沉。
随着皇帝的到来,人员也终于齐备。偌大的灵堂内,白衣如雪,济济一堂,却寂静得可怕,只有香烛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偶尔压抑的咳嗽声。
“吉时已到——!” 礼部派来的赞礼官高声宣告。
葬礼正式开始。
首先,是“奠帛献爵”。由宗正府那位白发苍苍的老宗正担任主祭,在赞礼官的唱引下,颤巍巍地走到香案前,将一方洁白的素帛双手奉于案上,然后斟满三爵清酒,一一洒于案前特设的铜盆之中,酒液汩汩,仿佛在为亡者饯行。老宗正声音苍凉,诵读着古奥的祭文,颂扬六王爷生平,表达皇族哀思。
接着,是“举哀行礼”。赞礼官高呼:“举——哀——!” 顿时,灵堂内预先安排好的数十名宫廷乐工,奏起了低沉哀婉的奠乐,笙、箫、埙、篪,声音呜咽,如泣如诉。所有宾客,在引导下,按照与六王爷的亲疏关系与自身品级,分批上前,向灵位行跪拜大礼。皇帝萧景琰率先,肃立于香案侧前方,并不跪拜,只是深深三揖。他的表情沉痛而庄重,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充分展现了身为天子对皇叔的敬重与哀悼。三王爷与八王爷紧随其后,伏地痛哭,尤其是三王爷,几乎需要内侍搀扶才能起身,悲切之情感染了不少人,灵堂内响起一片低低的啜泣声。随后是其他宗室成员、内阁重臣、六部九卿……依序而行,白衣起伏,如浪涛涌动。
然后是“诵经超度”。由皇帝亲自从皇家寺庙中请来的九位高僧、九位高道,分别身着袈裟与道袍,于灵堂两侧设立的经坛前跏趺而坐。僧众敲响木鱼,诵念《地藏菩萨本愿经》、《往生咒》,梵音袅袅,庄严慈悲;道众摇动法铃,吟诵《太上洞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道韵清虚,超拔魂灵。诵经声与之前的奠乐交织,营造出一种跨越生死的宗教肃穆感,许多女眷和年老宗室,听得双目含泪,合十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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