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海市地铁3号线延长段的隧道深处,凌晨三点的冷意裹着机油味往人骨头缝里钻。荀师傅穿着橙黄色反光工装,安全帽上的头灯在漆黑隧道里划出一道惨白光柱,扫过斑驳的混凝土墙壁时,突然卡在一片褪色的涂鸦上——那是幅用红漆画的戴安全帽笑脸,旁边歪歪扭扭写着“爸爸早日回家”,颜料早被岁月啃得发灰,却在头灯光晕里透着股执拗的暖。
他抬手摸了摸墙壁,指尖触到粗糙的颗粒,像摸到了十年前刚浇筑这面墙时的温度。那年他还是个学徒,跟着老师傅们在隧道里熬了三个多月,每天听着风镐的轰鸣,看工人师傅们把盒饭放在铁轨上,蹲在那儿狼吞虎咽时,安全帽上的汗珠子能砸出小坑。现在隧道要检修加固,他负责排查墙面裂缝,没想到会在这无人问津的角落,撞见这么个“老熟人”。
“荀哥,还没查完啊?调度室催了,说早高峰前得清场。”对讲机里传来徒弟小吴的声音,带着刚入职的毛躁,“这破墙有啥好看的,不就是些小孩瞎画的吗?”
荀师傅没接话,从工具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凑近涂鸦。红漆下面隐约能看到层白色底漆,他用指甲抠了抠,掉下来的漆皮里竟裹着点荧光粉——十年前隧道施工时,为了方便夜间作业,工人常用荧光粉标记管线位置,可这涂鸦里的荧光粉,明显是故意混在红漆里的。他心里咯噔一下,突然想起施工队当年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工人家属来探班时,孩子们总爱在临时板房的墙上画画,队里的老书记还笑着说“这是咱隧道的全家福”。
“小吴,你去把2014年3号线的施工档案调出来,特别是当年工人家属探班的记录。”荀师傅对着对讲机说,指尖还在墙上摩挲,“另外,给我带瓶酒精和棉签来,我要看看这画下面还藏着啥。”
等小吴气喘吁吁地抱着档案袋跑过来时,荀师傅已经用酒精擦出了涂鸦的一角——笑脸旁边竟还有个小小的火车头,车轮上刻着个“林”字。“荀哥,你看这个!”小吴翻档案时突然叫起来,指着一张泛黄的照片,“2014年中秋,工人家属来工地,有群孩子在隧道临时墙上画画,这里面就有这个笑脸!”
照片里的场景和荀师傅记忆里的重合了:几个穿着碎花裙、运动服的孩子,蹲在刚砌好的临时墙前,手里攥着红漆罐,身后站着穿蓝色工装的工人,安全帽上的厂徽在阳光下闪着光。其中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正仰头跟旁边的男人说话,男人手里拿着个火车头模型,跟涂鸦里的图案一模一样。
“这家人我有印象!”荀师傅突然拍了下大腿,“当年负责隧道盾构机操作的林师傅,他女儿总来工地,叫林晓星,天天抱着个火车头模型,说要跟爸爸一起‘挖隧道’。这涂鸦,肯定是她画的!”
小吴赶紧翻档案里的人员名单,手指在纸页上划了半天,突然皱起眉:“荀哥,不对啊,林师傅2015年就辞职了,档案里没写他去哪儿了。而且……你看这个备注,2014年年底,隧道施工时发生过一次小型塌方,林师傅为了救两个学徒,腿被砸伤了,后来就再也没回来过。”
荀师傅的手顿在半空,头灯的光晃了晃,照在涂鸦的笑脸上,突然觉得那红色有点刺眼。他想起当年塌方那天,自己正在另一节隧道作业,只听见轰隆一声巨响,后来就看见林师傅被抬出来,腿上裹着满是血的纱布,却还在喊“孩子们的画别被埋了”。原来那时候,这涂鸦就已经在了。
“不行,得找到林晓星。”荀师傅关掉对讲机,把档案揣进怀里,“这涂鸦里的荧光粉,是当年老书记特意从国外带回来的,只有咱们施工队的人知道用法。她把荧光粉混在漆里,肯定是想让她爸爸能在夜里看见。”
两人正准备往外走,隧道深处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撞到了铁轨。荀师傅的头灯扫过去,只见远处的黑暗里,有个穿着藏蓝色工装的身影,正蹲在铁轨旁,手里拿着个手电筒,对着墙壁上的涂鸦照个不停。
“谁在那儿?”荀师傅喊了一声,握紧了手里的扳手——凌晨的隧道禁止外人进入,这人穿的工装虽然是市政工程的款式,但胸前的工牌却反着戴,看不清名字。
那人慢慢站起来,转过身时,荀师傅的呼吸突然停了。女人二十七八岁的年纪,扎着利落的低马尾,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她的眼睛很亮,像含着两汪水,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时,嘴角会露出个小小的梨涡——跟照片里的林师傅长得一模一样。
“您是荀师傅吧?”女人开口,声音带着点沙哑,却很脆,“我是林晓星,我爸爸是林建军。我找这面墙,找了十年。”
她从口袋里掏出个磨损严重的火车头模型,金属外壳上的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但车轮上的“林”字还清晰可见。“当年我爸爸把这个模型送给我,说等隧道通了车,就让我坐着火车,从他挖的隧道里经过。”林晓星的手指摩挲着模型,眼眶慢慢红了,“他腿伤了以后,就回老家养病了,去年冬天走的。临走前他还说,隧道里有我画的画,让我一定要找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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