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海市京剧团后院,青砖铺就的地面裂着细密纹路,缝里钻出几株鹅黄苔藓。东侧老槐树枝桠斜斜探进墙头,树影在晨光里筛出碎金,落在堆着戏服的樟木箱上。箱盖半开,露出件水绿色旦角戏服,袖口那朵绛红牡丹补丁在风里轻轻晃,针脚像极了尉迟?记忆里母亲缝补校服的模样。
空气里飘着樟木的沉香,混着后院井台边青苔的潮气,还有远处排练厅传来的胡琴声——是《贵妃醉酒》的调子,咿咿呀呀地绕着梁。尉迟?蹲在樟木箱前,指尖抚过牡丹花瓣的针脚,指腹能摸到线结的凹凸,和小时候母亲给他补书包时留下的触感一模一样。
“小??愣着干啥呢?”老团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穿着藏青对襟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的白丝在阳光下泛着银。“这批旧戏服得赶紧整理出来,下周要给新排的《镜海梦》腾地方。”
尉迟?抬头,眼眶有点热:“团长,您看这补丁。”他指着袖口的牡丹,声音发颤,“我妈以前给我补校服,就爱用这种‘锁边绣’,针脚歪歪扭扭的,却总说‘破了也能开花’。”
老团长凑过来,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突然一拍大腿:“嗨!这戏服啊,就是你妈年轻时穿的!”他蹲下来,手指轻轻敲了敲戏服的水袖,“你妈当年是团里最红的旦角,《霸王别姬》里的虞姬,一亮相就能满堂彩。后来嗓子哑了,才退到后台做了道具师。”
“我妈……她从没说过。”尉迟?的手指顿住,记忆里母亲总是在灯下缝缝补补,手上沾着颜料和丝线,却从不在他面前唱一句戏。
“她哪敢说啊。”老团长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些,“嗓子哑了对旦角来说,比断了腿还难受。可她退下来后,没闲着,偷偷给每个主角的戏服都绣了隐藏补丁——你看这牡丹,还有《梁祝》里祝英台的蝴蝶,《白蛇传》里白素贞的云纹,全是她绣的。”
尉迟?猛地站起来,转身往道具间跑。道具间在院子西侧,堆满了旧头盔、马鞭和绣着纹样的靠旗,角落里堆着几个铁皮箱,上面落着薄薄一层灰。他蹲下来翻找,指尖触到一个贴着“《镜海梦》残件”标签的箱子,心脏猛地跳起来。
《镜海梦》是团里失传多年的老戏,据说当年只排了一半就因为各种原因搁置了。尉迟?接手改编这个戏快半年了,找遍了团里的资料室都没找到完整剧本,更别提服装图样了。
箱子打开的瞬间,一股旧纸张的霉味混着丝线的味道飘出来。里面放着几本泛黄的剧本,还有几张手绘的服装草图。尉迟?的目光落在最下面的一本笔记本上,封皮是暗红色的,边角磨得发毛,正是母亲常用的那种。
他翻开笔记本,第一页就是母亲的字迹,娟秀又有力:“《镜海梦》主角苏怜衣,袖口需绣牡丹,取‘残缺亦美’之意。”后面附着详细的绣法图解,针脚走势和那件水绿色戏服上的牡丹一模一样。
“原来……她早就为这个戏准备了。”尉迟?的眼泪砸在笔记本上,晕开一小片墨迹。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争吵声。
“凭什么让他改编《镜海梦》?他一个毛头小子,懂什么老戏的规矩!”是团里的老武生赵奎,声音像破锣一样。
“就是!当年李老师排这个戏的时候,你还没进团呢!”附和的是负责服装的刘姐,她总觉得尉迟?抢了她的风头。
尉迟?捏紧笔记本,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次改编《镜海梦》,反对的人不少,尤其是赵奎,总说他“离经叛道”。
他走出道具间,正好撞见赵奎和刘姐站在院子中央,周围围了几个团员。赵奎叉着腰,脸涨得通红:“尉迟?,你说说,你把苏怜衣的水袖改短三寸,是什么意思?老规矩里,旦角的水袖长度都是有讲究的!”
尉迟?举起手里的笔记本,声音平稳:“赵叔,这是我妈当年留下的笔记。她写着,苏怜衣这个角色,经历过家破人亡,水袖短三寸,是为了表现她‘断翅仍要飞’的劲儿。”
赵奎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拿出母亲的笔记。刘姐却冷笑一声:“谁知道这笔记是真是假?说不定是你自己仿的呢!”
“你可以去问老团长,我妈当年确实在笔记本里记了《镜海梦》的细节。”尉迟?转向老团长,“团长,您说过,我妈退居幕后后,一直在完善这个戏的服装和唱腔。”
老团长点点头,走到赵奎身边:“老赵,小?他妈当年确实跟我提过,说《镜海梦》不能按老规矩来,得有新东西。再说,这笔记上的字迹,我认得,是你李婶的。”
赵奎的脸白了白,却还是嘴硬:“就算笔记是真的,唱腔呢?他把《夜深沉》的调子改得乱七八糟,这也叫京剧?”
尉迟?早有准备,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录音笔:“这是我找到的我妈当年的录音,她试着给《镜海梦》配了新的唱腔,您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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