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海市东环立交桥下,正午的阳光被钢铁骨架切割成碎金,砸在积着薄尘的水泥地面上。桥壁爬满深绿爬山虎,叶片边缘泛着焦黄,风一吹就簌簌响,混着远处车流的轰鸣和近处修车铺的电钻声。
空气里飘着机油味、尘土味,还有淡淡的粉笔灰香。桥洞中央搭着个简易木桌,桌腿用铁丝捆在桥墩上,桌上摆着半盒彩色粉笔,红的像火,白的像雪,蓝的像刚洗过的天。桌角压着张泛黄的老照片,边角卷了毛边,上面是十几个穿军装的年轻人,胸口的红星在阳光下闪着光。
屈突?蹲在地上,右手捏着半截白粉笔,正一笔一划写“李建国”三个字。老头脊背驼得像座桥,军绿色旧外套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露出里面打补丁的蓝布衬衫。头发花白稀疏,贴在头皮上,额角的皱纹里嵌着洗不净的粉笔灰,像落了层霜。他左手按在地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昨天刚下过雨,水泥地还潮着,粉笔字写上去总晕,得慢慢描。
“屈大爷,又写呢?”扫帚李推着橙色环卫车过来,车轱辘碾过碎石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响。他穿橘红色工装,袖口沾着草叶,手里的竹扫帚扫过地面,扬起细小的尘雾。车斗里除了扫帚拖把,还放着个保温桶,桶沿冒着热气。
屈突?没抬头,手腕一顿,粉笔在“国”字的竖画末端顿出个小点:“今天该轮到他了,当年在战场上,他替我挡了一枪。”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他记得那天是深秋,阵地前的荒草都黄了,子弹呼啸着过来时,李建国猛地扑到他身上,血溅在他的军装上,热得烫人。
扫帚李叹口气,从车斗里拿出块透明塑料膜,小心翼翼盖在昨天写的“王建军”上。塑料膜边缘用小石子压着,是他特意从废品站捡来的,怕下雨把字冲了:“您这字写得比纪念碑上的还精神,就是这雨一浇就没了。”他掀开保温桶,里面是两个白面馒头和一碟咸菜,“我老伴早上蒸的,您趁热吃。”
屈突?写完最后一笔,直起身捶捶腰,后腰的旧伤让他龇了龇牙。那是当年撤退时被弹片划的,阴雨天就疼得钻心:“只要我这手还能动,就不能让他们被忘了。”他接过馒头,咬了一口,干硬的面渣卡在喉咙里,咳了两声。
突然一阵刺耳的刹车声,黑色越野车停在桥洞口,轮胎溅起的泥水甩在刚写的粉笔字上,晕开一片白痕。屈突?下意识地用身体挡住字,像护着什么宝贝。
“谁让你们在这乱涂乱画的?”车门打开,下来个穿黑色夹克的小年轻,头发梳得油亮,脸上带着倨傲,胸口别着城管执法证。他叫周明,刚从城管队调来负责这片区域没几天,正想找机会立威。周明踢了踢地上的粉笔头,白灰沾在他的白色运动鞋上,气得他皱眉,“赶紧擦了,这桥洞要整改成便民服务点,净添乱。”
屈突?攥紧手里的粉笔,指节发白:“这不是乱涂,这是我战友的名字。”他这辈子最恨别人说这些名字是乱涂,那是二十七个鲜活的生命,是和他一起在战壕里啃过冻土豆、一起在雪地里卧过岗的兄弟。
“战友?我看是老糊涂了。”周明嗤笑一声,掏出对讲机,“喂,小张,带桶水和抹布过来,桥洞这儿有牛皮癣。”他刚说完,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是女朋友发来的消息,问他什么时候陪她去买新出的包。周明皱了皱眉,心里更不耐烦了——这老头要是识相点,他还能早点下班。
扫帚李赶紧拦住他:“同志,别啊,大爷天天在这儿写,写了五年了,没妨碍谁。”他偷偷拽了拽屈突?的衣角,示意他别硬碰硬。扫帚李知道,周明背后有人,听说他舅舅是区里的副主任,得罪不起。
“没妨碍?”周明指着墙上的爬山虎,“这绿植都被粉笔灰盖了,影响市容!再说了,随便涂画就是违规,今天必须清!”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老头,我劝你识相点,不然我把你这破桌子也拉走。”
屈突?突然往前走了一步,浑浊的眼睛里透着厉色:“你敢擦?”那眼神像极了当年在阵地上面对敌人时的模样,周明心里莫名一慌,却硬撑着抬下巴:“执法懂不懂?再阻挠我扣你东西!”
扫帚李赶紧把屈突?拉到身后,指着桥墩下方一处几乎磨平的刻痕:“你看看这个,这是大爷儿子当年等他回家时刻的,‘爸,桥通了’。桥通了,他儿子却没回来。”扫帚李声音发颤,他跟着屈突?守了五年,知道这刻痕对老头意味着什么。
周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只见粗糙的水泥上,有几道浅淡的刻痕,勉强能辨认出模糊的字迹。阳光正好照在那里,刻痕的边缘泛着淡淡的白。他想起自己的父亲,去年在工地上摔断了腿,现在还躺在床上。心里的火气消了点,但还是嘴硬:“那也不能在这儿乱涂,规定就是规定。”他要是松了口,以后别想在队里抬头。
就在这时,一阵摩托车引擎声传来,三辆摩托车停在桥洞口,轮胎在地上蹭出刺耳的声音。车上的人穿着黑色背心,胳膊上纹着刺青,为首的光头盯着屈突?手里的粉笔,眼神不善。这光头叫虎子,是附近的地头蛇,桥洞这片的摊位都得给他交保护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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