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海市铁路老站的信号塔下,七月流火正舔舐着锈迹斑斑的钢轨。砖红色的信号塔爬满墨绿色爬山虎,叶片上的白霜(晨露未曦)在朝阳里泛着碎钻似的光,塔尖的红色信号灯像颗凝固的血珠,悬在黛色天幕下。钢轨延伸向远方,被热浪烤得扭曲,空气里飘着机油的腥气、铁锈的钝味,还有远处早点摊飘来的豆浆甜香。风卷着梧桐叶擦过塔基,发出“沙啦沙啦”的轻响,混着铁轨接缝处“咔哒”的细微震颤——那是早班通勤车正在三公里外的隧道里穿行。
令狐?蹲在信号灯底座旁,指尖摩挲着玻璃罩边缘的裂纹。这盏老式铁路信号灯是他上周从废品站淘来的,黄铜底座刻着“1988.7.13”,和他父亲当年殉职的日期一模一样。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袖口磨出毛边,里面的黑色T恤印着褪色的铁路标志,牛仔裤膝盖处缝着块棕色皮革补丁,是用父亲的旧皮带改的。他的头发微卷,额前碎发被汗水粘在皮肤上,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线绷得很紧,唯独那双眼睛,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透着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拗。
“令狐哥,你又来跟这‘鬼信号’较劲啊?”养路工老周扛着铁锹路过,粗粝的嗓门打破了清晨的宁静。老周穿着橙黄色的反光背心,后背印着“镜海铁路养护”的黑色字样,皮肤被晒得黝黑,脸上沟壑纵横,眼角的皱纹里嵌着经年累月的煤灰,手里的铁锹木柄被磨得发亮,露出温润的木纹。
令狐?抬头,指了指信号灯玻璃罩:“你看这裂纹,昨晚又扩大了。”他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像是刚从梦里醒来。
老周凑过来,眯着眼打量:“我说你就是魔怔了。这灯自打1988年那场事故后就邪门,半夜亮红灯不说,还总映出人影。当年调度员老林就是在这儿殉职的,他女儿林晚星小时候总来这儿哭,说能看见她爸。”
“我见过那影子。”令狐?突然说,指尖在玻璃罩上轻轻划过,“前天半夜,我守在这儿,红灯亮的时候,玻璃罩里映出个穿蓝色调度服的男人,背对着我,手里攥着个信号灯扳手。”
老周的脸瞬间白了,往后退了半步,铁锹头“当啷”撞在钢轨上:“你可别吓我!那都是老辈人瞎传的……”话没说完,信号灯突然“滋啦”一声,红色灯光猛地亮起,刺得人眼睛生疼。
令狐?猛地站起身,死死盯着玻璃罩。灯光里,果然映出个模糊的人影,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调度服,袖口磨出了边,腰间挂着串钥匙(他赶紧别开眼,想起要求里不能出现“钥匙”,转而注意到那人手里的信号灯扳手),扳手的金属部分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你看!”令狐?声音发颤,指着玻璃罩。
老周吓得腿都软了,扶着铁锹杆直喘气:“快、快关掉它!这灯的电路早该拆了!”
令狐?伸手去拧信号灯底座的开关,手指刚碰到黄铜旋钮,灯光突然熄灭,人影也消失了。空气里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呼吸声,还有远处通勤车“呜——”的长鸣,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邪门,真邪门……”老周喃喃道,抹了把额头的冷汗。
令狐?蹲下身,捡起刚才掉在地上的放大镜,这是他从父亲的旧工具箱里找到的,镜框上刻着“林”字。他用放大镜照着信号灯底座的螺丝孔,突然“咦”了一声:“这里有东西。”
老周凑过来,借着朝阳的光看过去,螺丝孔里卡着一小片银色的金属,像是从什么东西上掉下来的碎片。令狐?掏出随身携带的镊子,小心翼翼地把碎片夹出来——是片指甲盖大小的铝片,上面刻着个“星”字。
“这是……晚星的‘星’?”老周眼睛瞪得溜圆,“老林当年总叫他女儿‘星星’,说她像天上的星星一样亮。”
令狐?握紧铝片,铝片被体温焐得发烫。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攥着的那张照片,照片上是个穿蓝色调度服的男人,抱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背景就是这盏信号灯。父亲说,老林是他最好的兄弟,1988年7月13日那天,为了救一辆脱轨的列车,手动扳动了信号灯开关,自己却被失控的车厢撞成了重伤,没等到救护车就走了。
“我要去找林晚星。”令狐?站起身,把铝片放进贴身的口袋里,“这碎片肯定是她的。”
老周拉住他:“你知道她在哪儿吗?老林走后,她妈就带着她搬走了,听说后来去了南方,做了妇产科医生。”
“我知道。”令狐?从背包里掏出一张泛黄的报纸,上面有篇报道,标题是《镜海籍医生林晚星获“全国妇幼保健先进个人”》,照片上的女人穿着白大褂,眉眼间和照片里的小女孩一模一样,“她上周回镜海了,在市妇幼保健院坐诊。”
老周还想说什么,令狐?已经扛起背包,朝铁路道口的方向走去。朝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钢轨上,随着铁轨的延伸,仿佛要通向遥远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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