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帚李绕到桥墩下,用扫帚柄轻轻敲了敲松动的水泥块,碎屑簌簌往下掉。他眉头紧锁:“怕是年久失修了,钢筋都锈透了。刚才那下要是偏一点砸在您身上,后果不堪设想。”他蹲下身,手指抚过桥墩上“爸,桥通了”的刻痕,那刻痕边缘的水泥也开始剥落,“这桥都三十年了,当年赶工期建的,怕是早该检修了。”
周明立刻摸出对讲机,语气比刚才执法时急了十倍:“喂,工程科吗?东环立交桥下有水泥块脱落,赶紧派抢险队过来,这里还有老人和群众!”他对着对讲机喊完,又掏出手机给队里领导发消息,特意提了句“有老兵在现场,情况特殊”。他舅舅昨天刚叮嘱过,最近要注意舆情,尤其是涉及老兵的事,不能出岔子。
挂了对讲机,周明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地上断成两截的粉笔捡起来,吹掉上面的尘土,递给屈突?:“大爷,等抢险队检查完安全了,咱们再接着写。”他的白色运动鞋沾了不少泥点,却毫不在意——刚才虎子一伙人来闹时,他躲在一边的怂样还在脑子里转,现在总想做点什么弥补。
屈突?接过粉笔,指腹摩挲着粗糙的断口,突然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好,等安全了再写。他们的名字,经得起等。”他想起当年在猫耳洞里,和战友们等冲锋号的日子,一等就是三天三夜,饿了就啃冻硬的压缩饼干,渴了就舔融化的雪水,那时候也没像现在这样慌过。
没过十分钟,三辆黄色抢险车鸣着笛冲了过来,车身上“市政抢险”的字样格外醒目。几个穿反光背心的工人跳下来,迅速在桥洞周围拉上警戒线,架起梯子开始检查桥壁。领头的工程师叫张磊,四十多岁,戴着金边眼镜,手里拿着图纸,绕着桥墩转了两圈。
他蹲在地上看了看松动的水泥,又伸手摸了摸桥墩上那道“爸,桥通了”的刻痕,指尖蹭到些剥落的水泥渣。回头对周明说:“这桥有些地方钢筋锈断了,得整体加固。不过你放心,我们会尽量保护这里的痕迹,尤其是这些……有特殊意义的东西。”他刚才在来的路上,已经从周明发的消息里知道了屈突?的事——他父亲也是老兵,退伍后在工地上干了一辈子,去年才退休。
周明赶紧指了指地上的粉笔字:“那这些名字呢?能不能想办法保留下来?”阳光正好落在“李建国”“王建军”“赵卫国”这几个字上,彩色粉笔在尘土里透着股执拗的亮,像撒在地上的星星。
张磊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沉默了几秒,从工具包里拿出一卷透明的防水膜:“我们先把这些字封起来,用胶带固定好边缘,防止后续施工蹭掉。等加固完桥面,我联系文物局的朋友,找专业的人来把这些名字拓到石碑上,永久保留在这里。”他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碰粉笔字,“这些字不能丢,丢了就对不起那些牺牲的人。”
屈突?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亮得像落了星子,他往前走了一步,抓住张磊的手腕,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真……真能刻在石碑上?”他的声音发颤,这辈子没求过谁,现在却怕这承诺是假的。
张磊点点头,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掌心的温度透过粗糙的皮肤传过去:“大爷,您放心。我爸当年在边境打仗,和您一样,也有好多战友没回来。他总说,活着的人,得替牺牲的人看好日子,更得让后人记住他们。”
这话让屈突?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他攥着那盒新粉笔,指腹把包装盒捏出了褶子。林晓雅递过一张纸巾,自己也红了眼圈:“爷爷要是知道您的心意,肯定会高兴的。他生前总说,想给战友们立个碑,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地方。”
扫帚李笑着抹了把眼角的泪:“看看,好事都凑一块儿了。以后这桥洞,不光是咱们的念想,还是所有人的念想。”他转身从环卫车里拿出个塑料盆,“我去旁边接桶水,把这些字周围的尘土扫扫,免得封膜的时候沾灰。”
抢险队开始作业时,快递员小吴又骑着蓝色摩托车折了回来,车筐里放着一摞打印纸。他跳下车,快步走到屈突?面前:“大爷,刚才忘了给您,这是寄件人附的东西。他说从网上看到您的故事,找了好多老兵资料,打印出来给您做个纪念。”
屈突?接过打印纸,手指因为激动而颤抖。纸上印着一张张黑白照片,有他认识的战友——王建军穿着军装敬礼的样子,李建国在施工队里扛钢筋的背影,还有些陌生的面孔,每张照片下面都写着名字和事迹。最下面一张是张集体照,二十七个穿着军装的年轻人站成两排,胸口的红星闪闪发亮,他自己站在中间,脊背挺直,眼神锐利。
“都是英雄啊……”他翻着纸,声音轻得像叹息。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印着一段文字,写的是当年他们部队的战斗事迹,还有牺牲战友的名单,每个名字后面都标着牺牲的时间和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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