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海市第三热电厂,正午的日头泼洒在锈迹斑斑的烟囱上,泛着刺目的银灰色。高大的锅炉本体像蛰伏的钢铁巨兽,表面凝结着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空气里弥漫着煤炭燃烧后的焦糊味,混着蒸汽的潮湿气息,吸进肺里又闷又烫。
冷却塔传来持续不断的“哗哗”水声,与锅炉车间里“轰隆”的机械运转声交织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颤。地面上布满深浅不一的油渍,踩上去黏腻打滑,墙角堆着检修用的钢管,表面生着橘红色的锈迹。
“申屠师傅,3号炉压力又超标了!”值班员的嘶吼穿透噪音,带着明显的慌乱。
申屠?刚把饭盒塞进储物柜,蓝灰色的工装后背已经洇出大片汗渍。他抓起挂在墙上的安全帽扣在头上,帽檐下露出的鬓角沾着白灰,眼角的皱纹里嵌着洗不净的煤屑。三天前,他刚收到市医院的体检报告,报告上“肺结节直径5mm”的字样像根细针,扎得他心口发紧——这是三十年在锅炉车间吸入煤尘和蒸汽落下的病根。可眼下3号炉的压力警报容不得他多想,车间里二十多号人的安危,比自己的身体更紧要。
“慌什么?先关疏水阀,降负荷!”他大步流星穿过操作台,厚重的劳保鞋踩在油渍地面上发出“滋滋”的摩擦声。路过苏明轩身边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实习生白衬衫领口露出的崭新智能手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现在的年轻人,连进车间都带着这么精致的玩意儿,哪知道锅炉里藏着多少要命的风险。
操作台后的阴影里,几个年轻员工正窃窃私语。穿白衬衫的大学生实习生苏明轩撇着嘴,手里的测温仪转得飞快。他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是母亲发来的微信:“明轩,省电力局的招聘下周开始报名,你爸托人打听过,自动化专业进去正好对口,千万别错过。”苏明轩皱了皱眉,快速回复“知道了”,抬头看向申屠?的背影,眼神里的不屑又深了几分。
“都什么年代了还手动操作,换成PLC控制系统早解决了,老古董就是爱折腾。”他的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上周他提交的《3号炉自动化改造方案》被新厂长搁置,理由是“需结合老员工经验进一步评估”,这让他心里憋着一股火——明明是最先进的技术,凭什么要迁就一群只会扳阀门的老工人?
旁边的老员工张师傅赶紧扯了扯他的袖子:“别乱说话,申屠师傅当年可是救过整车间人的命。”张师傅的手背上留着一道长长的疤痕,那是1993年事故里被蒸汽烫伤的印记,这么多年过去,疤痕颜色虽淡,却成了刻在骨子里的提醒。他昨晚刚和女儿通完电话,女儿在外地读大学,反复叮嘱他“别再像年轻时那样拼命,实在不行就提前退休”,可他看着申屠?的背影,怎么也说不出“退休”两个字——这车间里的每台设备,都藏着他和申屠?一起熬的夜、排的险。
“救过又怎样?现在讲究科技赋能,光靠喊口号没用。”苏明轩翻了个白眼,视线掠过申屠?佝偻的背影,满脸不屑。他想起父亲昨天在电话里的话:“你去热电厂就是过渡,好好表现,等拿到省电力局的offer,立刻辞职。”在他眼里,这些守着老锅炉的工人,不过是时代淘汰的旧产物。
申屠?假装没听见,粗糙的手指在阀门上快速转动。黄铜色的阀门把手被磨得发亮,上面布满深浅不一的指痕——那是三十年操作留下的印记。蒸汽从阀门缝隙里溢出,带着灼热的温度,在他手背上烫出细小的红痕。他心里清楚苏明轩的想法,上个月新厂长召集技术会议,提出要“全面淘汰手动操作,实现全流程自动化”,当时他就提出反对:“PLC系统是好,但锅炉运行的细微变化,得靠手摸、耳听、鼻闻才能察觉,机器替代不了人。”可新厂长只是笑着说:“申屠师傅,时代在进步,不能总守着老一套。”
“压力稳住了。”他松了口气,掏出怀里的哨子吹了一声。清脆的哨声穿透机械噪音,带着独特的节奏,像老式火车的汽笛。这哨声是给老伙计们的信号——就像当年在战场上,冲锋号一响,大家就知道该往哪儿冲。
苏明轩嗤笑出声:“还带个破哨子,以为自己是火车站调度呢?土得掉渣。”他刚说完,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省电力局招聘办发来的确认短信,提醒他下周参加笔试。他下意识挺直腰板,觉得自己离这个“土气”的车间越来越远了。
申屠?的动作顿了顿,指腹摩挲着哨子上的刻痕。那是枚黄铜哨子,表面氧化成暗黄色,侧面刻着“1993”的字样,边缘已经被磨得圆润。这哨子是当年事故后,老厂长特意找工匠给他打的,刻字那天,老厂长拍着他的肩膀说:“小申,这哨子不是摆设,是责任——以后车间里的人,都得靠你这声哨子保命。”
“这哨子比你岁数都大。”他淡淡开口,目光扫过苏明轩胸前的工牌,“刚来的?先去把《锅炉安全操作规程》抄十遍。”他不是故意刁难,只是知道这孩子太傲气,不磨磨性子,迟早要在锅炉上栽大跟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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