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海市老街中段,青石板路被昨夜骤雨浸得发亮,像铺了一整条墨色绸带。裁缝铺斑驳的木门虚掩着,铜环上绿锈混着雨珠往下滴,砸在门槛的凹痕里,发出“嗒、嗒”的轻响。墙根爬满绿苔,砖缝里钻出几株狗尾巴草,穗子上挂着水珠,风一吹就晃悠悠地打颤。
东方白蹲在墙角,鼻尖萦绕着老木头的霉味和雨后天晴的泥土腥气。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学徒服,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小臂上几道细密的针脚——那是前几天缝错衣服时,老裁缝用顶针敲出来的。他手里攥着半块干硬的馒头,另一只手正扒拉着墙角的碎砖,突然指尖碰到个冰凉滑腻的东西。
“嘶——”他倒吸一口凉气,指尖被竹片边缘划了道小口子,血珠立刻渗了出来。他没顾上擦,小心翼翼地把那东西抠出来,是一把两尺多长的竹尺。竹身泛着深琥珀色的包浆,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横线,每道线旁边都用小楷写着姓名和身高,字迹有的浓黑清晰,有的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
“小白,瞎捣鼓啥呢?”房东王大爷叼着旱烟袋走过来,烟袋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他穿着灰布对襟褂子,裤脚卷到膝盖,露出沾着泥点的小腿,“拆迁队下午就到,赶紧把老掌柜的东西收拾好,别到时候被埋在瓦砾堆里。”
东方白举起竹尺,阳光透过裁缝铺的木窗棂,在尺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王大爷,您看这尺子,上面全是名字。”
王大爷眯起眼睛凑过来,烟袋锅子离竹尺只有一寸远。他看了半晌,突然重重地叹了口气,烟袋锅里的烟灰簌簌往下掉。“这是‘孤老尺’啊……老掌柜活着的时候,总给那些没儿没女的孤老免费做寿衣。有的老人走了没人来领,他就把尺寸刻在这尺子上,说等下辈子说不定能凭着尺寸认出来。”
东方白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他想起自己早夭的双生弟弟,小名叫阿白,死的时候才三岁。母亲总说,弟弟走的那天,她抱着弟弟去裁缝铺,想给弟弟做件新衣服,可兜里连半毛钱都没有。老掌柜什么也没说,连夜给弟弟缝了件小寿衣,还塞给母亲两个白面馒头。
“老掌柜没说过这些啊。”东方白的声音有些发颤,指尖的血珠滴在竹尺上,晕开一小片暗红色。
王大爷磕了磕烟袋锅子,烟灰落在青石板上,被风吹成一撮灰。“老掌柜嘴严,啥事儿都憋在心里。他走的前一天,还拿着这把尺子在门口坐了一下午,嘴里念叨着‘阿白’‘阿白’的,我还以为是哪个老主顾的名字。”
东方白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他抱着竹尺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竹尺上的木纹硌着他的脸,带着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老掌柜总爱在裁缝铺的窗台上摆一盆茉莉,说茉莉的香最干净,能盖过寿衣的冷清味。
“我要把这些寿衣都做出来。”东方白突然抬起头,眼睛通红,“老掌柜没做完的事,我来做。”
王大爷愣了一下,烟袋锅子差点掉在地上。“小白,你疯了?这尺子上少说也有上百个名字,做寿衣要花多少钱?你一个学徒,哪来那么多钱买布料?”
“我有积蓄。”东方白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他这几年攒下的学徒工钱,“不够的话,我就去当东西。老掌柜对我好,我不能让他带着遗憾走。”
王大爷看着东方白倔强的脸,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你这孩子跟老掌柜一个脾气。要是需要帮忙,就跟我说,我认识几个卖布料的老伙计,能给你便宜点。”
接下来的一个月,东方白几乎天天泡在裁缝铺里。他把竹尺上的名字和身高一个个抄下来,然后去布店买最便宜的素色布料。白天,他踩着老掌柜留下的缝纫机,“哒哒哒”地缝寿衣;晚上,他就着煤油灯,在寿衣的领口或袖口绣上名字。
有一天晚上,他正缝着一件寿衣,突然听到窗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抬头一看,只见月光下,一个穿着月白色旗袍的女子正站在茉莉花盆前,手里拿着一朵刚摘下来的茉莉。那女子的头发乌黑发亮,梳着发髻,发梢别着一根银簪,簪子上挂着一颗小小的珍珠。
“你是谁?”东方白吓了一跳,手里的针线掉在了地上。
女子转过身,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她的眼睛很大,像含着一汪秋水,皮肤白皙得像月光。“我叫苏清月,是老掌柜的朋友。”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茉莉花瓣,“我听说你在给孤老做寿衣,特地来看看。”
东方白捡起针线,心里还是有些害怕。“你怎么知道我在做寿衣?”
苏清月走到他身边,拿起一件刚缝好的寿衣。寿衣是天蓝色的,领口绣着“李阿婆”三个字。“老掌柜生前跟我说过,他有一把孤老尺,等他走了,会有人替他完成心愿。”她顿了顿,看向东方白,“你就是那个人,对吗?”
东方白点了点头,心里的害怕渐渐消失了。苏清月身上的茉莉花香和老掌柜窗台上的茉莉一模一样,让他觉得很亲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