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王汉彰等人忧心忡忡的讨论着未来的局势时,兴业公司窗外,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吵闹声。
起初是隐约的呼喊,像远处的潮水。然后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逐渐能听清楚内容:“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反对塘沽协定!打倒汉奸卖国贼!……”
王汉彰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六月的阳光和热浪一起涌进来,同时涌进来的,还有街上震耳欲聋的声浪。
只见门外的大街上,一支数百人的队伍正沿着南市三不管地带游行。队伍最前面,是一幅巨大的白色横幅,横幅上用凌厉的黑色笔锋写着八个大字: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墨迹酣畅淋漓,笔锋如刀,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写出来的。后面的一条横幅上,用红底黄字写着:拒绝承认塘沽协定!每个字都像在滴血。
横幅后面,是黑压压的人群。主要是学生——穿着青布长衫的男学生,穿着阴丹士林蓝旗袍的女学生,一张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愤怒和激昂。他们高举着纸糊的标语牌,上面写着各种口号:“誓死不当亡国奴!”“华北是中国的华北!”“反对妥协,继续抗战!”“还我河山!”
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学生们的声音还很稚嫩,有些甚至因为用力过猛而嘶哑,但那种不顾一切的呐喊,却有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
除了学生,队伍里还有一些市民、工人、店员。他们不像学生那样有组织,大多沉默地跟着,但脸上的表情是一样的——屈辱,愤怒,不甘。
游行队伍像一条愤怒的河,在南市的街道上流淌。所过之处,行人驻足,商户探头,黄包车夫停下脚步。有人默默地看着,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摇头叹息,也有人……加入了队伍。
王汉彰看见,一个卖煎饼果子的摊贩,擦了擦手,把摊子交给旁边的人,默默地走进了游行队伍。一个穿着绸缎长衫、像是商铺掌柜的中年人,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人越来越多,队伍越来越长。
王汉彰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切。阳光照在他脸上,有些刺眼。他的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对这些年轻人的敬佩,有对时局的无奈,有对自己处境的焦虑,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知道这些学生的愤怒是正义的,他们的呼喊是血性的。在这样一个“宁为瓦全”的时代,还有人愿意“玉碎”,这是一种可贵的勇气。他们还在相信着什么,还在坚持着什么,还敢为了看不见摸不着的“国家”走上街头,面对可能的风险——警察的棍棒,特务的盯梢,甚至更糟的后果。
而他王汉彰,还有办公室里这些人,早就在生活的泥泞里,把那些东西磨没了。他们学会了算计,学会了妥协,学会了在夹缝中求生存。他们成了爱国学生口中那种麻木不仁的人——先顾自己,先活下去。。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王汉彰喃喃重复着横幅上的字,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
玉碎了,就什么都没有了。瓦全了,至少还能遮风挡雨。这个道理,学生们不懂,或者说,他们懂,但选择了不懂。
这有错吗?王汉彰不知道。他只知道,父亲当年没有妥协,结果死在了日本监工的铁头皮鞋下。他选择了另一条路,一条更脏更险但可能活下去的路。这条路走到现在,他已经回不了头了。
王汉彰关上了窗户。游行队伍的呼喊声被隔绝在外,变得模糊而遥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他转过身,走回沙发旁,看着办公室里沉默的众人。
安连奎坐在沙发上,肩膀微微颤抖。许家爵盯着地板,手里的烟已经燃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才猛地扔掉。秤杆眯着眼,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高森整理着衣领,动作机械而僵硬。
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对这个时代的迷茫。
“学生们又开始游行了。”王汉彰重新坐下,点了一支烟。火柴划过磷纸的“刺啦”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他深吸一口,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烟雾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游行有用的话,”王汉彰的声音低沉,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所有人说,“还签协议干嘛?”
没有人回答。
窗外,游行的声浪还在继续,像这个时代不甘的呐喊,像一块玉石在即将碎裂前最后的脆响。窗内,沉默在蔓延,像瓦片在风雨中默默承受的重量。
乱世如炉。玉会碎,瓦会全。而更多的人——像他们这样的人——会在炉火里被煅烧,被改变,变成自己都不认识的模样。
王汉彰掐灭烟头,站起身。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听筒,又放下。走到书架旁,抽出一本书,又塞回去。最后,他重新走到窗前,但没有再打开窗户。
他就那么站着,背对着所有人,看着窗外模糊晃动的人影,听着隐约传来的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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