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政府门口的大铁门死死地紧闭着,门上的铁锈在寒风中斑驳可见。王汉彰砸了半天铁门,手掌都拍红了,里面的警察才慢吞吞地走到门口。那警察从观察孔里往外看了好几秒,认出了王汉彰的脸,这才打开了一道小缝,侧着身子让他挤了进去。
“王副处长,您可算来了。外面这帮人闹了一上午了,水泄不通的。”说话的这个警察五十多岁,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几分无奈,也带着几分恐惧。他的眼圈发黑,嘴唇干裂,一看就是一宿没睡。他的警服皱巴巴的,领口敞着,扣子掉了两颗,露出里面发黄的衬衣。他的手一直在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王汉彰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整了整被铁门蹭歪的衣领,迈步向庭院深处走去。花园里的月季花已经谢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像是在打哆嗦。花坛里的菊花倒是开得正盛,黄的白的紫的,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鲜艳,像是给这座死气沉沉的院子添了几分生气。可他无心欣赏,穿过前院,向后院的会议室走去。
这一路上,除了市政府里的几个科员低着头匆匆走过之外,王汉彰几乎没有见到什么人。那些人见了他,也只是点点头,连话都不多说一句,脸上的表情都很凝重,像是在躲避什么。整个市政府大院像是被抽空了一样,安静得有些瘆人。
来到会议室门口,偌大的会议室之中更是连个人影都没有。宽大的会议桌上铺着墨绿色的绒布,绒布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椅子整整齐齐地摆着,可一个人也没有,像是一排排等着审判的空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空荡荡的椅子上,显得格外冷清,那光柱里有无数细小的灰尘在飞舞,飘飘荡荡的,像是永远不会落下来。
王汉彰皱了皱眉,站在会议室门口愣了几秒。他想了想,转身继续向后院走,来到了程克办公的那个小院。他来过这里好几次,路都熟了。
小院不大,青砖铺地,砖缝里长着青苔,滑溜溜的。墙角种着几丛竹子,竹叶已经枯黄,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哭泣,又像是在窃窃私语。院门口站着两个穿灰色制服的科员,看见王汉彰,连忙让开,那动作很急,像是怕挡了他的路。王汉彰走进院子,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了一下——院子里站满了人。
准确地说,市政府里所有的青壮都聚在了这个小院里,甚至连市政府的厨子和园丁,都拿着菜刀、锄头、铁锹,站在院子里,一个个脸上带着紧张和愤怒。
厨子老刘头穿着一件油渍麻花的白围裙,手里攥着一把菜刀,刀口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园丁老张扛着一把锄头,锄头上还沾着泥土,显然是刚从花圃那边跑过来的。几个年轻的科员手里拿着棍子,有的甚至举着板凳腿,站在院子中间,眼睛盯着院墙外面的方向,像是随时准备拼命。
看来是准备防备外面那些所谓的“华北民众自卫团”闯进来。王汉彰心里一沉,像是有一块石头掉进了深水里。程克这是被逼到什么份上了,连厨子和园丁都上了阵?堂堂天津市政府,居然要靠几个厨子园丁来守?这要是传出去,还不让人笑掉大牙?
看到王汉彰从外面走进来,院子里的人都是一愣。几个科员的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厨子老刘头的菜刀差点没拿稳,刀尖在阳光下晃了一下,又被他握紧了。他们显然没想到,外面围得水泄不通,居然还有人能进来。有人张着嘴,有人瞪着眼,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又赶紧闭上嘴。
吴秘书长更是快步走了过来,他的脸色也不好看,眼圈发黑,嘴唇有些干裂,额头上冒着汗。他拉着王汉彰的胳膊,低声问,声音里透着几分急切,几分担忧:“汉彰,你……你是怎么进来的?外面那些人散了吗?”
王汉彰摇了摇头,开口说:“没散,还在市政府的大门口堵着呢。我刚才进来的时候,有两个人拦着我不让我进,我把这个亮出来了,他们就让我进来了!”
说着,王汉彰掀开西装外套,将腋下的枪套露了出来。那棕色的牛皮枪套里,纳甘转轮手枪的枪柄在阳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吴秘书长看了一眼那支枪,松了口气,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一些。他用手绢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叹了口气说:“进来就好,进来就好啊!外面的那些局长、处长都打来电话,说是被堵在了外面,进不来。”
王汉彰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些手拿菜刀锄头的厨子和杂役,他们的脸上还带着茫然和紧张,有的在发抖,有的在咽唾沫。他皱了皱眉,眉心挤出了几道深深的竖纹。开口问道:“怎么不给公安局打电话,让他们派警察过来把外面的那帮人驱散啊?警察是干嘛吃的?暴徒围攻市政府,他们就这么睁眼看着?这是他们的职责,他们凭嘛不管?”
吴秘书长叹了口气,那叹气声很重,像是压着千斤重担。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种无奈又愤懑的表情,压低声音说:“怎么可能没打?电话都快打爆了!可李文田说全市都在闹事,现在无警可派!我估计就是因为剿匪大队没有被他整编,换成了市政府的综合治理大队,这家伙怀恨在心,故意不派警察过来,想看程市长的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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