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对面的莞嫔甄嬛,一身素银宫装洗练得不见半分繁复,鬓边只斜簪一支细巧银钗,衬得面色愈发苍白。她眉宇间笼着一层病气,时不时抬手以帕掩唇,低低地咳上几声,单薄的肩头微微颤动,更显楚楚娇弱。她身侧的旻常在萨克达绵舒,倒是穿了一身水红宫装,颜色鲜亮得晃眼,却难掩眉宇间的凄惶。她一双杏眼怯生生地瞟向上座的皇后,握着茶盏的手微微发颤,茶汤晃漾着,险些便泼洒出来。
坐在她身侧的德贵人见状,忙不着痕迹地伸手扶了她的手腕一把,指尖轻轻按了按她的手背,递过去一个安抚的眼神。旻常在像是得了几分底气,紧绷的肩头微微松缓,侧过头,对着德贵人露出一抹极淡的笑。德贵人丰腴的脸上漾着娇憨笑意,悄悄倾过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柔声道:“妹妹莫怕,有我呢。”说罢,还从袖中摸出一颗用锦帕包好的糖渍梅子,塞到旻常在手中,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旻常在攥着那枚梅子,冰凉的指尖总算有了几分暖意,垂着头,不再敢四处乱瞟。
她这些时日丰腴了好些,一身桃红宫装裹着娇憨体态,粉面桃腮,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娇俏。她支着腮帮子,目光在殿中众人脸上打了个转,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倒像是瞧热闹一般。另有昌嫔怀胎六月,腹部已然高高隆起,行动颇为艰难,由两名宫女一左一右小心搀扶着,才勉强坐稳。她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一手护着肚子,一手紧紧攥着膝头的锦缎,连坐姿都透着十足的拘谨,生怕有半分闪失。
待众人向皇后行完请安礼,正要起身告退时,年世兰却携着齐贵妃缓步上前。她一身石榴红宫装,裙摆上金线绣的鸾鸟栩栩如生,随着步履摇曳生辉,衬得她容光焕发,明艳逼人。她唇角噙着一抹得体的笑意,声音清亮如玉石相击,打破了殿内的沉寂:“皇后娘娘,臣妾与齐贵妃姐姐,尚有一桩家事想要禀明,不知娘娘可否赐些时辰?”
皇后端坐在铺着明黄织锦缎的凤椅上,手中捻着一串东珠佛珠,颗颗圆润饱满,泛着莹润的光泽。她指腹慢条斯理地摩挲着珠子,目光淡淡扫过二人,又似有若无地掠过年世兰身后垂首侍立的世芍与采苹,那目光看似平和,却藏着几分审视。半晌,她才缓缓颔首,声音平和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既如此,你们便留下吧。其他人,都退下。”
殿门被剪秋与绘春轻手轻脚地阖上,雕花木门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隔绝了宫外的喧嚣。众妃嫔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殿内只剩皇后、年世兰、齐贵妃三人,以及立在角落、连大气都不敢出的世芍与采苹。
年世兰微微颔首示意,语气恭敬却难掩底气:“娘娘,今日斗胆留下,是为弘时阿哥与臣妾的妹妹世芍的亲事而来。”
皇后捻珠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身侧的齐贵妃,目光沉静如古井。
齐贵妃心头一紧,上前一步,将手中早已备好的红帖高高举起,语气恳切却不失平级妃嫔的自持:“娘娘,弘时那孩子,近来对世芍姑娘十分上心。臣妾瞧着二人脾性相投,情意相契,实在是桩天作之合的好缘分。世芍姑娘品貌端庄,性子温婉和顺,又有华贵妃妹妹悉心教引,若能许给弘时做嫡福晋,当真是他的福气。”
“哦?”皇后挑了挑眉,目光落在那红帖上,却并未伸手去接,“华贵妃教出来的人,自然是错不了的。”
年世兰适时上前一步,声音不卑不亢,字字清晰:“娘娘明鉴,世芍虽是臣妾的胞妹,却是臣妾一手教养成人。从《女诫》《内训》到诗书翰墨,从针黹女红到中馈掌家,她样样拿得出手,绝非那等不识大体的野丫头。弘时是皇子,将来肩上担着的是皇家宗祧与家国重任,正需一位贤良淑德、沉稳周全的内助打理后院、辅佐前程,世芍定能担此重任。昨日臣妾已与齐贵妃姐姐细细商议过,这桩婚事于弘时、于世芍皆是美事,只是关乎皇家体面,终究还需娘娘金口玉言点头,才算名正言顺。”
皇后手中捻着佛珠的动作未停,目光却终于缓缓移到世芍身上,那目光似有千斤重,从她鬓边那朵素净的白梅珠花,到她身上洗得纤尘不染的淡粉宫装,再到她垂在身侧、紧紧攥着衣角的手指,最后落在她微微发颤的肩头,将她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仿佛要从她身上找出几分不妥帖来。
世芍被这目光看得愈发局促,头垂得更低,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坏了姐姐的大事。
皇后沉吟片刻,指尖终于在一颗圆润的东珠上停住,指腹缓缓摩挲着冰凉的珠身,半晌才缓缓开口,语气平得听不出半分喜怒:“弘时年岁渐长,是该定亲了。世芍这孩子,眉眼周正,瞧着也算稳妥本分。只是——”
她刻意拖长了语调,尾音轻飘飘的,却裹着淬了冰的威压,话音陡然一转,眼底便漫开几分刺骨的冷意,像是冬日里卷着雪沫刮过檐角的寒风,刮得人皮肤生疼:“本宫记得,世芍先前,是在浣衣局当差的吧?每日天不亮便要浆洗衣物,搓揉那些粗布麻衣,手上的茧子怕是还没褪尽。虽然后来承蒙华贵妃不弃,接入宫中教养,可这出身,终究是刻在骨头上的硬伤。三阿哥是皇上的长子,身份尊贵,这嫡福晋的位置,满蒙八旗的名门贵女哪个不是虎视眈眈?你让一个曾在浣衣局搓洗衣领的女子做他的嫡福晋,宗室宗亲那边怕是要把唾沫星子溅到本宫脸上,说本宫偏袒徇私,不顾祖宗规矩,这岂不是生生有损皇家颜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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