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娘娘,微臣……有一事相告,事关重大,微臣不敢隐瞒。”
年世兰微微蹙眉,身子向前倾了倾,语气沉了下来:“不要吞吞吐吐的,说!”
温实初从袖中取出那张折了又折的纸,双手呈上。韵芝上前接过,转呈给年世兰。温实初跪在地上,声音虽有些发颤,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这是祺贵人近来的药方,以及……微臣与李自徽李太医暗中查验后,发现药渣中多加的三味药。白芷、细辛、桃仁,用量微妙,不致命,却能日积月累,使人气血两亏、容颜凋敝,五脏受损。”
年世兰展开那张纸,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神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桃仁。”
她的目光落在这两个字上,忽然间,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般,整个人僵住了。
这两个字像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猛地撬开了她记忆深处一道从未对人提起过的门缝。那门缝里透出的光,幽冷、惨淡,带着许多年前那个夜晚的寒意——
她重生之时仿佛做了个梦。
梦里没有前因后果,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白雾。白雾深处,缓缓走出一个女子,身量高挑,云髻高挽,一袭水红色的衣裙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那女子面色苍白如纸,眼眶深陷,颧骨高高凸起,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像一具会行走的骷髅。可即便如此枯槁,依旧能看出她生前的绝世风姿——那是年世兰从未见过的一张脸,美得惊心动魄,也惨得触目惊心。
那女子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嘴唇翕动,像是要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年世兰想退,脚下却像生了根,动弹不得。她眼睁睁看着那女子缓缓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腹部——那里曾经隆起过,如今却平平坦坦,空无一物——然后,那女子用指尖蘸着自己的泪,在空气中一笔一划地写下两个字。
桃仁。
写完最后一个笔画,那女子的身影便如烟一般散去了,连带着那片白雾,一同消散在夜色里。年世兰猛地从梦中惊醒,一身的冷汗湿透了寝衣,心跳如擂鼓,耳边似乎还残留着那无声的悲鸣。
她那时候还年轻,也不认识梦中的女子是谁。她只当是噩梦,翻了个身便忘了。直到后来入了宫,听老宫人私下说起当年事——纯元皇后柔则,怀胎十月,母子俱亡,可怜的小阿哥身上全是青斑,而柔则死前形销骨立,面色枯槁,太医说是气血两亏、五脏衰竭——年世兰才猛地想起那个梦,想起那张惨白的脸,想起那两个字。
桃仁。
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这个梦。一来无凭无据,说出来只当是疯话;二来那时皇后宜修已是中宫,她年世兰不过是个最底层的蝼蚁,拿什么去跟皇后抗衡?可那个梦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底最深处,扎了许多年,从未拔出。
如今,这张药方上的“桃仁”二字,像一只手,猛地将那根刺又往里摁了几分。
年世兰只觉得头脑要炸开一般,嗡嗡作响。太阳穴突突地跳着,指尖发凉,攥着那张纸的手微微发抖。她猛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睁开,眼底已是一片森然的寒意,还夹杂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后怕。
一旁的韵芝见她面色骤变,额头青筋微微凸起,吓得连忙上前一步,低声道:“娘娘?娘娘您怎么了?”
年世兰没有答话,只是缓缓抬起手,揉了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本宫没事。”
可她的眼神分明在说——此事,绝不罢休。
她重新看向跪在地上的温实初,目光比方才凌厉了十倍不止:“温太医,这桃仁的用量,你方才说‘微妙’——是何意?”
温实初伏在地上,听出她声音里的异样,心头一凛,不敢抬头,恭声答道:“回娘娘,桃仁有毒,用量过大则立时毙命,可若用量极微,混在其他药材之中,便如……如慢性毒药,日积月累,缓缓侵蚀五脏。待到毒性发作之时,已是药石罔效,纵有华佗再世,也回天乏术。”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且此药最妙之处在于——死后的脉案上,只会写‘气血两亏、五脏衰竭’,任谁来查,也查不出中毒的痕迹。”
殿内骤然安静下来。
沉水香的青烟在空气中袅袅升起,无声无息地散开。年世兰靠在软榻上,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那张纸被她折了又展开,展开了又折,指尖反复摩挲着“桃仁”二字,仿佛要将这两个字揉进骨血里,永世不忘。
过了许久,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却让跪在地上的温实初后背一凉,也让侍立在侧的韵芝心头一颤。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愉悦,只有彻骨的寒意和深深的讥诮——还有一丝连韵芝都听不出来的、压抑了多年的释然。
柔则是被宜修害死的。
原来她年世兰,很早,就已被卷入这深宫最隐秘的旋涡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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