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道比上一次通过时更加潮湿,墙壁上渗出的水珠沿着砖缝缓慢滑落,在寂静中发出细碎的滴答声。叶青扶着叶擎天在黑暗中缓步前行,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尽量减轻晃动。林婉清走在前面,手中捏着一枚微弱的月光石,清冷的光线勉强照亮前方数尺的路面。陆锦走在最后,不时回头侧耳倾听,确认那道暗门之外没有脚步声追来。
叶擎天的呼吸已经越来越浅了。
叶青能感觉到他的体温正在缓慢流失,那具清瘦的身躯靠在自己肩头,越来越沉,也越来越冷。他的手腕处传来微弱的脉搏跳动,像是深冬冻土下尚存的一缕微温。
“歇一下。”林婉清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前面还有一段路,他撑不住。”
叶青没有反驳。他小心地将叶擎天扶着靠在密道侧壁的干燥处,自己在他身边坐下。林婉清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两粒淡青色的药丸,托在掌心递过去:“含在舌下,不要吞。能暂时封住伤口,止住灵力流失。”
陆锦摘下背上的水囊递过来,叶擎天微微摇了摇头,却没有拒绝那两粒药丸。他抬手接过,动作迟缓而僵硬,那双手的关节处还能看到锁灵钉留下的暗紫色淤痕。他将药丸含入舌下,靠在墙上,闭了闭眼,像是在积蓄说话的力气。
片刻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真切。
“城西……拿到了?”他的目光没有看叶青,像是落在虚空中某个更远的地方。
“拿到了。”叶青道。
叶擎天微微点了点头,嘴角牵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那个弧度太浅,很快就消散了。“你父亲……留下的东西,总算是到了该去的地方。”
叶青没有说话。
“他当年把这个交给我的时候,就说了一句话。”叶擎天的声音很轻,像是隔着一层很厚的时间在回忆,“‘擎天兄,若有一天我回不来,这东西就交给我儿子。’”他顿了顿,“我当时骂他,说你这人怎么尽说些不吉利的话。他说,‘不是不吉利,是这世道,总得有人走在前面。’”
密道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然后叶青开口:“沈渊前辈……留在密道口了。”
叶擎天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刺中了某处尚未完全愈合的旧伤。他没有说话,但那只放在膝上的手,缓慢地蜷缩了一下。
“他和我说过一件事。”叶青道,“他说当年星枢出事,本该是他去守。但您父亲说他有家小,自己孤身一人无所谓。他替沈渊去了,就再也没回来。”
叶擎天沉默了许久。
“你父亲从来都是这样的人。”他最终道,“他替很多人走在前面。替沈渊走过,替我当时也挡过一剑。他一直走在最前面。所以我一直觉得,他不该那么早就走。”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可是他没有回来。我赶去的时候,他已经……那地方只剩下那柄剑,插在碎石堆里。”
他不再说话。
密道中只剩下水滴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风声。
林婉清侧过头,看了叶青一眼,然后轻声对陆锦说:“前面快到出口了。我去看看路面有没有人。”她起身,陆锦也跟着她往前走了几步,将这一段安静的空间留给了他们两个。
叶青坐在叶擎天身侧,修罗剑横在膝上。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走?”叶擎天问。
“去城西。”叶青道,“彻底用尽星枢碎片的力量。然后,”他顿了顿,“查清父亲真正的死因。”
叶擎天侧过头,那双浑浊的目光在昏暗中看向叶青。
“柳氏最后一句话跟我说的是影殿的暗桩,就在北边。”叶青道,“她说得断断续续,但两个字是对的——‘北边’。”
密道的尽头,林婉清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出口安全,没人。”
叶青站起身,伸手扶住叶擎天的臂弯。那具清瘦的身体在他的搀扶下缓缓起身,两人一同朝着那一线光亮走去。
走出密道的瞬间,雪已经停了。
天北城外的旷野,连绵的灰色山脊在薄云下延展至天际,远处的城郭轮廓如同一道褪色的旧痕,沉在冬日的尽头。风从旷野上吹来,没有雪,却带着一种比雪更深的凉意,像是冻住了时间的河流。
城西方向,那堵灰墙依旧沉默地矗立着,像是一座被遗忘的界碑,标记着生与死、故人与来者之间的那道界限。
叶青扶着叶擎天站在旷野中,风从他们的肩头擦过,朝着更远处吹去。沈渊没有走出密道口,却像是走在了旷野更远的地方,与风同行。
林婉清站在他们身后不远处,没有再向前,只是默默望着那两代人的背影,在冬末的薄光里,一同朝着城西的方向缓慢走去。
风从旷野上吹过,吹散了最后一片残雪。
冬天,快要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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