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云见翠缕打量着自己,瞪了眼她道:“看什么,我出了汗,还不能换身衣裳了?”
翠缕不敢说,只得低下头,寻了针线打络子解闷。
湘云便也打量起她来。
这丫头自从前几日替自己承了恩泽之后,不仅身子骨丰腴了几分,眉眼间也褪去了几分青涩,多了一抹少女初为人妇的妩媚风情。
其实没有,变化不可能这么大,但无奈湘云先入为主,已经将其视作妇人,便能看出自己认定的变化了。
湘云不由得如此做想:早知道会这样,当日就不管那么多了,直接给了珂哥哥又如何?
翠缕眼下的妩媚,本来都该是我的才对,我的!
于是,当翠缕再抬起头时,就见自家姑娘小脸儿垮着,眼眸黯淡,整个人郁郁不乐,仿佛受了多大的委屈一般。
翠缕心头一紧,赶忙起身扶着湘云坐下,又转身倒了杯茶,试探着问道:“姑娘这是怎么了?可是哪儿不舒坦?”
她心道别是自己方才的表现惹姑娘生气了吧,可也不应该呀。
湘云接过茶盏,捧在手里却也不喝,只是怔怔地望着水面上漂浮的茶梗,半晌没有言语。
翠缕见状,脑筋一转,便自以为猜到了七八分。
因为自己?那肯定不可能,她才没这么大能力,多半还是因着方才林姑娘的事情。
“姑娘......”翠缕蹲下身子,轻轻给湘云捶着腿,好心好意地柔声安慰道,“林姑娘她马上就要大婚了,这阵子心里难免紧张些。她方才说的那些气话,什么赶人出去的,左不过就是姊妹间的玩笑,说说而已。”
“咱们现在若是再回去,好好说几句软话,也是没问题的。姑娘可千万别往心里去,若是气坏了身子,倒叫珂大爷心疼呢。”
湘云听了翠缕这番宽慰的话,非但没有释怀,反而鼻头一酸,眼眶竟微微泛起了一层水雾。
她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闷:“回去也没什么意思,这会儿子,她们指不定在怎么笑话我呢。”
湘云将茶盏搁在小几上,身子往后一靠,软软地倚在隐枕上,目光虚无地望着前方,幽幽叹道:
“我自个儿心里清楚。我不像三丫头,她是个有成算的,不仅能帮着大嫂子和凤姐姐理家理事,还能把上上下下都弹压得服服帖帖;也不像大嫂子那般老成稳重,遇事有主见;就连二姐姐都比我安生,走到哪儿都不会惹人嫌。”
说到这里,湘云的声音微微有些哽咽了。
她素来以憨直爽朗示人,活脱脱一个魏晋狂士形象,可谁还记得,这姑娘说到底也是一个自幼父母双亡、堪称寄人篱下的小女孩,内心的敏感与自卑到底还是有的。
“我在这府里,名义上是史家的大姑娘,老太太的侄孙女儿。可实际上呢?不过是个来讨嫌的客罢了。”湘云苦笑了一声,眼角的泪珠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只怕林姐姐心里对我最是头疼,觉得我是个不知轻重的疯丫头。眼看着就是她的好日子,生辰、大婚,那是何等要紧的终身大事?”
“我若是再过去,三两句话不投机又闹腾起来,平白惹得大家都不痛快。唉,还是安分些,不去扰她兴致了......”
湘云这辈子都难说出来这么些话给身边人听,翠缕直听得心惊肉跳,眼圈也跟着红了。
她跟在姑娘身边这么多年,何曾见过自家这般骄傲洒脱的姑娘,露出如此卑微怯懦的一面?
翠缕急得正要开口劝解,想着把林珂搬出来给姑娘撑腰。
不想,翠缕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听得外头传来林珂的声音:“云儿这话说的可不对,咱们园子里的姑娘,就没一个是省心......”
林珂顿了顿,立刻改口道:“不对,就没一个是平庸的。”
史湘云本是满腹的辛酸委屈,正对着自家丫鬟剖白心迹,哪里料到这等私密言语,竟会被她心里最念着的人听了个正着?
“珂......珂哥哥!”湘云唬了一跳。
待看清来人确是林珂,她泛着水光的双眸稍稍瞪大。
这丫头如此要强,又爱面子,便是天塌下来也要拿笑脸迎人,哪里肯让人瞧见自己这般自怨自艾、眼泪汪汪的狼狈模样?
几乎是下意识地,湘云慌乱地转过身去,只留给林珂一个背影。
她背过身,手忙脚乱地从袖中抽出一方丝帕,胡乱地在眼角和脸颊上擦拭着,却没注意到这是探春的那方。
湘云声音里带着轻颤:“你......你这会子怎么来了?外头风大,莫不是迷了眼,我也正揉沙子呢......”
她虽极力想要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可声音里的哽咽与鼻音却是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的。
林珂回头看了眼窗外,天朗气清,惠风和畅,还能给人吹迷了眼?
他回过头看着湘云,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阵心疼。
林珂几步走上前去,看着眼前这个素日里总是大说大笑、霁月光风的姑娘,此刻却像个受尽了委屈的孩子般躲避着自己,不禁心疼不已。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