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的雨,似乎更密了些。
那根断裂的木棍,静静地躺在积水的石板上,溅起的水花早已平复,融入周围的雨水,再也分不清彼此。
吕玲绮的手还保持着紧握的姿势,可掌心空空如也,那份支撑着她的最后重量,已经消失了。随之消失的,还有她身体里所有的力气。她能感觉到母亲揽着自己的手臂在不住地颤抖,也能听到母亲压抑在喉咙深处的,那细微的、绝望的呜咽。
她不明白。
她不明白为什么前一刻还誓死不从的母亲,会在这个青袍男人几句话之后,就彻底垮掉。
她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心中那股宁死不屈的火焰,也在这一刻,被冰冷的雨水浇得只剩下一缕青烟。
院子里很静,除了雨声,就只剩下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的哭嚎。
王武和他的虎卫们,依然如铁铸的雕像般沉默,只是他们看向李玄的眼神里,多了一份近乎崇拜的敬畏。他们想不通,主公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怎么就比他们手中的刀,还要锋利百倍。
李玄的目光,终于从严氏那张惨无人色的脸上移开,落在了她身前的少女身上。
他看到了她空洞的眼神,看到了她因为无力而微微下垂的嘴角,也看到了她藏在倔强外壳下,那份濒临崩溃的恐惧。
他撑着伞,缓缓走近。
油纸伞隔绝了冰冷的雨丝,却隔绝不了他身上那股无形的压力。
吕玲绮下意识地想后退,可双脚却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男人走到自己面前,他身上的青色长袍,是这片血与火的背景里,唯一的安宁色彩。
“你父亲,”李玄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雨幕,敲在吕玲-绮的耳膜上,“是天下无双的猛将。”
吕玲绮的身体猛地一震。
父亲。
这个词,是她所有骄傲的源头。哪怕他如今昏聩,哪怕他抛弃了她们,可他依旧是那个能横戟立马,睥睨天下的吕布。
她以为对方会用父亲的败亡来羞辱她,可他没有。
这句出乎意料的肯定,让她有些发怔,心中那即将熄灭的火焰,仿佛又被吹起了一丝火星。
然而,李玄的下一句话,却像是一桶冰水,兜头浇下,将那丝火星,彻底湮灭。
“可他护不住你。”
李玄的语气没有丝毫变化,依旧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温侯的勇武,不是你的。”
他看着少女那双瞬间睁大的眼睛,看着里面最后的火光被难以置信和巨大的屈辱所取代,然后,他递出了最致命的一刀。
“现在的你,连自己的母亲都保护不了。”
轰!
吕玲绮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句话,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碎了她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倔强,所有的自我认知。
是啊。
父亲是天下无双,可那又如何?他远在天边,自身难保。
温侯的勇武,威震华夏,可那也不是她的。她手中只有一根捡来的木棍,连一个最普通的曹兵都拦不住。
保护母亲?
她连自己都保护不了。若不是眼前这个男人出现,她们母女的下场,她不敢去想。
所有的事实,都像最锋利的刀子,被他用最平静的语气,血淋淋地剖开,摆在了她的面前,让她不得不看,不得不承认。
那份支撑着她的,源自血脉的骄傲,在这一刻,碎得一塌糊涂。
“我……”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想嘶吼,想说“不是这样的”。
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地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巨大的屈辱和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人剥光了衣服,扔在闹市中央的小丑,所有可笑的坚持,都成了别人眼中的笑话。
眼眶,瞬间就红了。
一滴滚烫的泪珠,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混入脸颊上冰冷的雨水,带来一阵灼人的刺痛。
这不是害怕的泪水,而是骄傲被碾碎后,那份无处发泄的,纯粹的,属于少女的愤怒与绝望。
她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可那不住颤抖的肩膀,却早已出卖了她所有的情绪。
防线,在这一刻,才算是真正的,彻底的瓦解。
严氏感受着女儿身体的剧烈颤抖,听着她喉咙里那压抑不住的哽咽,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地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她可以承受背叛的骂名,可以面对曹操的猜忌,甚至可以接受自己凄惨的结局。
可她不能接受,自己的女儿,这个她视若珍宝的女儿,被人如此击碎了心气。
她猛地松开女儿,朝着李玄,直直地跪了下去。
冰冷的雨水瞬间浸透了她的裙摆,刺骨的寒意从膝盖传来,可她却感觉不到。
“大将军!”
她的额头,重重地磕在满是泥水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求您……求您放过玲绮,她还小,她什么都不懂!”严氏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充满了哀求,“所有的错,都是我一个人的错!是我背叛了夫君,是我引曹军入城!您要杀要剐,冲我一个人来!只求您,给玲绮一条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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