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之约的第两百四十天,麻薯正蹲在阳台啃瓜子,忽然感觉尾巴被什么软乎乎的东西扫了一下。
它叼着半颗瓜子回头,就看见“念”正飘在半空中,银白色的毛发比刚来时长了足足三寸,蓬松的尾巴拖在地上,活像一条偷跑出来的羊绒小围巾。最显眼的是它的眼睛,原本像融化的淡金蜂蜜,此刻已经沉淀成了阳光下的纯金琥珀,亮得晃眼。
“麻薯,”念的声音还是软乎乎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要自己去树屋。”
麻薯“噗”地一声把瓜子壳喷了出去。
“啥?你再说一遍?”它用爪子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最近瓜子吃多了听岔了,“你要自己去?不是我带你飞过去?”
念用力点头,小脑袋点得像拨浪鼓,尾巴尖在地上扫出一圈浅浅的银痕。“我长大了,认路。”
麻薯盯着它看了足足三秒钟,然后掰着爪子开始算数。“一七得七,二七十四……从你诞生到今天,才五十七天!五十七天!我五十七天的时候还在窝里抢奶喝呢!你这就叫长大了?”
念歪了歪头,一脸理所当然。“字长得比人快呀。字不需要吃饭,不需要睡觉,不需要长肉肉。字只需要‘在’。在了,就长大了。”
麻薯被它这套歪理噎得说不出话,吭哧了半天,才憋出一句:“那你认得路吗?归墟那么大,迷路了怎么办?被坏字拐跑了怎么办?”
“认得。”念伸出小爪子,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从‘进’叶子穿过去。穿过归墟边缘那片没有星星的地方,再穿过树屋的门。三步就到了。”
“归墟边缘没有光。”麻薯还是不放心,爪子攥得紧紧的,“你怕黑吗?上次打雷你还躲我被窝里发抖呢。”
念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不怕。我有‘在’字的光。光在心里。心里有,就不怕。”
麻薯看着它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很久。久到手里的瓜子都凉了,它才伸出肉垫,轻轻碰了碰念的额头。那触感温温的,像晒过太阳的棉花。
“去吧。”麻薯叹了口气,语气像个送娃上幼儿园的老母亲,“早去早回。要是遇到危险,就喊我的名字,我一秒钟就飞过去揍扁它。还有,不许随便跟陌生字说话,不许乱喝归墟里的墨水,听到没有?”
“听到啦!”念开心地转了个圈,银白色的毛发在空中散开,像一朵小小的云。
它飘到门把手上那片绿油油的“进”叶子前,忽然停住了脚步,回头看向屋子里。
麻薯趴在窗台上,脖子上的铜铃铛在风中轻轻晃着,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它假装在看风景,其实眼角的余光一直黏在念身上。
小美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面粉沾了一脸,鼻尖上还顶着一个白点点,活像长了个白鼻子。她正揉着面团,嘴里哼着跑调的歌,案板上摆着一排歪歪扭扭的包子,有几个已经露了馅,露出里面绿油油的青菜。
滚滚蹲在茶几旁,正埋头削竹签。它削得格外认真,爪子都磨红了,每削完一根,就用刻刀在上面认认真真刻一个“念”字。旁边的盒子已经堆得满满当当,不仅有刻好的“念”,还有一堆刻坏的半成品——“今”“令”“含”“贪”,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慢慢趴在沙发扶手上打盹,脑门上的“慢”字和“急”字一左一右,正打得不可开交。“急”字急得直跳脚,想冲过去送念,却被“慢”字死死拽着衣角,一步都挪不动。两个字你来我往,把慢慢的脑门撞得咚咚响,它却睡得更香了,还打起了小呼噜。
考考挂在客厅的吊灯上,难得没有睡觉。它正偷偷啃着吊灯的绳子,看到念看过来,赶紧把绳子藏在背后,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对着念用力点了点头。结果用力过猛,差点从吊灯上掉下来,扑腾了好几下翅膀才稳住。
乔伊坐在书桌前整理快递单,每张单子的末尾都工工整整写着“谢谢”。不过有一张好像写错了,写成了“谢谢惠顾”,它正懊恼地用橡皮使劲擦,擦得纸都快破了。
甲书刚从归墟档案馆回来,爪子里攥着一瓶崭新的墨水,瓶身上写着“纯金色,纯度百分百,严禁偷喝”。它的爪子尖沾了一点墨水,正伸着舌头舔,结果舌头变成了金灿灿的颜色,像涂了一层口红,看起来滑稽极了。
都在。
念看着屋子里热热闹闹的大家,心里暖暖的。它在了,大家都在。大家在了,它也就在了。
它挥了挥小爪子,然后一头扎进了那片“进”叶子里。
眼前一黑,再一亮,就到了归墟边缘。
这里确实没有光,没有太阳,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但一点都不黑。因为“在”字的光在心里,心亮着,脚下的路就亮着。一条银白色的光带从它脚下延伸出去,一直通向远方。
念顺着光带往前走。归墟里没有时间,它就按心跳算。它有心跳吗?好像没有。但它有“在”。只要“在”,就有节奏。一步,两步,三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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