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把那片嫩生生的“念”叶揣回自己影子口袋的第二天,整个归墟突然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不是地震,是树在抖。准确说,是那棵种在小美用剩的半瓶英雄牌墨水里、扎根在树屋后墙裂缝里的迷你小树在抖。它的第二片叶子——昨天还蔫蔫耷拉着的“契”叶,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色:先从嫩绿色变成了刚挤出来的柠檬汁黄,再变成晒了三天三夜的槐花蜜金,最后定格成了熟透的柿饼那种沉甸甸的深金色,亮得晃眼,连周围飘着的墨色雾气都被染成了甜丝丝的蜜色。
麻薯本来正蹲在窗台上,抱着一颗比自己脑袋还大的五香瓜子吭哧吭哧地啃,瓜子壳堆得像小山一样高。这一下震动直接把它震得原地弹起三十厘米,嘴里的瓜子仁飞出去三米远,精准砸中了正在打盹的阿肥的后脑勺。
“哪个不长眼的!”阿肥炸着毛跳起来,金色的猫瞳瞪得溜圆,刚要发作,就看见“在”一动不动地站在小树前,浑身的光都柔和得不像话。
它知道,“契”要出来了。
一万年前,“契”被规则偷偷摸摸地藏在了归墟最深处。不是用大山压住,不是用铁链锁住,是实打实的“藏”——规则像个偷藏糖的小孩,把“契”塞在了光永远照不到的字海底层,埋在了那棵小树的根须最末端,还在上面盖了三层“绝密”封印,写了八个歪歪扭扭的大字:“禁止偷看,违者罚抄”。结果一万年过去,那些封印早就被归墟的黑暗泡得发涨烂掉,连“罚抄”两个字都变成了“发糖”。
规则怕啊。它怕有人找到“契”,怕有人指着它的鼻子问:“你凭什么替所有存在签契约?凭什么借走一万年的时间?”所以它躲了一万年,也让“契”躲了一万年。
现在,“契”要出来了。不是因为光终于穿透了黑暗,是因为“念”叶亮了。那片被“念”从树屋摘走、揣在怀里捂了三天三夜的“念”叶,此刻正散发着温柔的白光,像一盏小小的灯笼。“念”是“在”字的影子,是光,是等。等到了该等的人,光就亮了。光亮了,在黑暗里待了一万年的“契”,终于看见了回家的路。
麻薯甩了甩脑袋,把沾在胡子上的瓜子壳甩掉,忽然感觉到爪子底下的羁绊之网在嗡嗡作响。不是那种遇到危险的紧绷震动,是像手机开了震动模式一样,欢快得不行。网里的三百多个字全部亮了起来,像三百多颗被按了开关的星星,一闪一闪地眨眼睛,连平时最懒的“困”字都精神抖擞地蹦了两下。
它们在等。等那个欠了一万年的答案。
“念”扒着窗台边缘,小短腿使劲蹬着,爪子都抠进了木头里,整个影子都因为激动而变得忽明忽暗。“出来了吗出来了吗?我怎么什么都看不见!”
麻薯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星痕感知】像一张撒出去的大网,顺着羁绊之线飞速延伸——穿过闪着绿光的“进”叶子,穿过飘着墨香的树屋,穿过那棵晃得越来越厉害的金色小树,穿过盘根错节的根须,一头扎进了根须下面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不是归墟常见的灰黑色,是纯粹的、耀眼的金色。亮得像把整个太阳都揉成了一粒沙,正从黑暗的最深处一点一点浮上来,像一条刚睡醒的小金鱼,慢悠悠地摆着尾巴游向水面。路上还碰到了几个躲在根须下睡觉的懒字,被它的金光晃醒了,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吵死了”,又抱着脑袋继续睡了。
“它出来了。”麻薯睁开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话音刚落,那粒金色的沙就冲破了黑暗。
“契”字从归墟深处飘出来的那一刻,整个归墟都亮了。不是被外界的光照亮,是每一寸土地、每一个字、每一缕风都自己亮了起来。因为“契”在,“在”就在;“在”在,光就永远不会熄灭。
“契”真的很小,比麻薯平时吃的小米粒还大那么一点点,圆滚滚的,金灿灿的,像一粒刚从金箔上刮下来的金沙。它飘到小树前,围着那片深金色的“契”叶转了三圈,然后轻轻停在了叶子旁边。
叶子“唰”地一下亮了,然后慢悠悠地飘了起来,像一把小小的金色遮阳伞,正好盖在了“契”字的头顶。字和叶子碰在一起的瞬间,爆发出一阵温柔的金光,连风都放慢了脚步。金光散去后,原地只剩下了一个全新的字——“还”。
归还的“还”。
一万年前,懵懂的“契”被规则哄着,在源初契约上写下了“存在借时间一万年”。一万年后,找回了自己的“契”,亲手写下了一个“还”字。
还时间一个公平,还存在一个清白,还自己一个堂堂正正的“在”。
“还”字晃了晃脑袋,像是刚睡醒伸了个懒腰,然后从树屋飘了出来。它穿过“进”叶子的时候,“进”字特意往旁边让了让;它穿过归墟边缘的时候,那条已经愈合了的裂缝,悄无声息地为它开了一道小小的门;它穿过小美家阳台的玻璃窗的时候,连玻璃都没来得及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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