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一年七月一日,星期一。
“远婷电子行”的卷闸门被萧远嘎吱一声推起,清晨的阳光斜照进店内,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灰尘。和往常一样,开店,打扫,将计算器、电子表等商品在玻璃柜台里摆放整齐。然而,与以往那种充满干劲的忙碌不同,今天的店里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闷和心不在焉。
货物发往哈尔滨已经过去六天了。按照周伟华出发前估算的行程,他应该已经抵达哈尔滨,甚至可能已经见到了伊万派去接货的人。但至今,音讯全无。
没有电话,没有电报。北上的列车仿佛载着他们的全部希望和身家,驶入了一个信息黑洞。
萧远拿着抹布,机械地擦拭着已经光可鉴人的柜台玻璃,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墙上的挂钟,或者店门外那辆绿色的邮递员自行车是否会停留。每一次电话铃声响起,他的心都会猛地一跳,但接起来,多半是询问价格的散客,或是批发商催结少量尾款的声音。
马婷婷坐在柜台后的小桌子旁,面前摊开着一个厚厚的硬皮笔记本,那是她的账本。她手里拿着一支圆珠笔,无意识地在账本边缘划拉着,眉头微蹙。账本上清晰地记录着一笔即将到期的债务:
【借款日期:1991年5月28日】
【出借人:陈先生(经赵老板介绍)】
【借款本金:人民币捌万元整】
【约定利率:月息百分之五】
【约定还款日:首次付息,1991年7月5日(偿还肆千元利息)】
【借款期限:三个月(1991年8月28日归还本金及剩余利息)】
四千块钱的利息!这几乎是店里正常情况下大半个月的纯利润。如果北边的货款不能及时回来,或者……万一出了什么岔子,这第一笔利息就能让他们伤筋动骨。虽然发货运费、保险费等前期成本已经支付,但这笔民间借贷才是悬在头顶最锋利的一把剑。
“婷婷,别太担心。”萧远走到马婷婷身边,手轻轻按在她略显单薄的肩膀上,能感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伟华办事稳妥,伊万那边需求迫切,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可能就是路上有点耽搁,或者到了地方,办理交接、清点货物需要时间。”
马婷婷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宽慰的笑容:“我知道的,远哥。就是……这心里头,总感觉七上八下的,不踏实。”她合上账本,深吸一口气,“我去把昨天到的那些新花色的电子表整理一下。”
她站起身,走向后面的小仓库,用忙碌来驱散内心的焦虑。萧远看着她的背影,知道任何言语上的安慰在现实的压力面前都显得有些苍白。他何尝不焦虑?这步棋走得太大,太险。几乎是将过去一年辛苦积累的所有资本,连同借来的高利贷,一起抛向了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北方巨兽。
他走到店门口,望着街上逐渐增多的人流和车流。七月的广州,闷热难当,知了在路边的榕树上声嘶力竭地鸣叫,更添了几分烦躁。
【系统提示(LV7功能:风险预警/信息简报):近期信息扫描:1.苏联境内消费品价格指数持续攀升,短缺现象未见缓解。2.卢布兑美元黑市汇率波动加剧,近期呈贬值趋势。3.国际媒体关注苏联内部政治动向,分析认为其经济改革陷入困境。提示:贸易基本面未变,但需密切关注汇率风险及政治稳定性。】
系统的信息像一颗定心丸,至少从宏观层面告诉他,伊万那边的需求是真实且迫切的,巨大的利润空间依然存在。但系统也无法消除具体操作层面的风险,比如货物运输的安全、交接的顺利与否、周伟华的个人安全,以及伊万的信誉在巨大利益面前是否依旧可靠。
日子在煎熬中一天天过去。
七月三日,依旧没有消息。马婷婷在记账时,已经下意识地开始计算店里每天的流水,看看在不动用应急储备金的情况下,需要多少天才能攒够四千块的利息钱。她甚至跟旁边开小餐馆的老板娘商量,能不能把每天送餐的标准从两荤一素降到一荤一素,被萧远坚决地制止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保证基本的体力和精力。
七月四日,下午来了一场暴雨,店里没什么客人。萧远打开那台小小的收音机,调到播放新闻的频道。播音员用字正腔圆的普通话报道着国内工农业生产的大好形势,偶尔会提及一些国际新闻,但关于苏联的报道很少,且语焉不详,多是些官方辞令。萧远知道,想通过公开渠道获得及时有效的信息很难,他更倚重的是系统的简报和自己对历史走向的“先知”。
傍晚雨停,空气更加闷热潮湿。萧远和马婷婷简单吃了晚饭,坐在店里守夜。马婷婷拿出毛线,开始织一件冬天穿的毛衣,针脚细密,动作却有些缓慢,显然心事重重。萧远则拿着一张广州地图,用铅笔在上面写写画画,思考着如果这笔生意成功,下一步该在哪里设立一个更正式的办公点和仓库。阁楼毕竟太小,也不够体面,不利于后续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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