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六年的三月,深圳的春天已是暖意盎然,路边的木棉花开得热烈如火。蛇口一处僻静港湾旁,一栋崭新的三层高现代风格别墅,在周六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宁静惬意。这里远离市中心的喧嚣,推窗便能见碧蓝海景,微风带着咸湿的海水气息拂过精心打理的小花园,正是萧远为迎接家庭新成员而购置的宅邸。
今天,这栋往常略显冷清的新居,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热闹与生机。
“慢点慢点,阿远,这地板亮得能照出人影,滑得很!你妈我可穿不惯这塑料底鞋!”一个带着浓重广西口音、略显紧张的女声在宽敞的客厅里响起。说话的是萧远的母亲,李秀兰。她年近五十,身材微胖,脸上刻着常年劳作的风霜痕迹,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挪着步子,像是怕踩坏了脚下光可鉴人的意大利米黄大理石瓷砖。她身上穿着一件显然是新买的、但款式略显过时的深紫色外套,与这充满现代感的极简装修风格格格不入。
“妈,您就放心走,这地板防滑的。”萧远笑着上前,搀住母亲的胳膊。他今天心情极好,褪去了平日里的商人沉稳,更像一个终于把父母接来享福的普通儿子。他穿着一件舒适的浅灰色羊绒衫,整个人都透着松弛感。
萧远的父亲萧建国则沉默许多。他个子不高,背微微佝偂,是那种典型的吃苦耐劳的老实农民。他站在玄关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沉重的、印着“上海”字样的老式人造革旅行袋,眼神有些局促地扫视着挑高近六米的客厅、巨大的水晶吊灯、以及那面正对着海景的落地玻璃窗。他脚上是一双洗得发白的解放鞋,鞋底还沾着些许从老家带来的黄泥,在这洁净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扎眼。
“爸,行李给我,快进来坐。”萧远又去接父亲手里的包。
萧建国像是被惊醒般,下意识地把包往身后藏了藏,闷声道:“不重,我拿着就行。这……这房子,也忒大了,打扫起来得多费劲。”他目光最终落在真皮沙发上,犹豫着不敢坐下,生怕自己一身尘土弄脏了那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皮质。
马婷婷挺着已经很明显的小腹,从开放式厨房那边走过来,脸上洋溢着温暖的笑容:“爸,妈,你们快别站着了,坐下歇歇脚。阿远,快给爸妈倒茶,我温着热水呢。”
她今天穿了一件宽松柔软的孕妇裙,气色红润,虽然孕肚明显,但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柔和的光彩。显然,新环境的舒适和即将到来的父母陪伴,让她安心不少。
“哎哟,婷婷,你快别动,坐着坐着!”李秀兰一看到儿媳,立刻忘了地滑的事,几步抢上前,小心翼翼地扶着马婷婷的胳膊,把她引到沙发边,“你现在可是重点保护对象,千万不能累着。”她仔细端详着马婷婷的脸,满意地点头,“嗯,气色不错,比过年时候视频里看着还好了。就是这肚子,我看着不小,会不会是双胞胎啊?”
萧远一边给父母泡上来之前就特意准备好的家乡绿茶,一边笑道:“妈,这才五个多月,B超查了,就一个。医生说了,婷婷身体底子好,孩子发育得也健康。”
“一个也好,一个也好,平安健康最要紧。”李秀兰念叨着,终于小心翼翼地挨着沙发边缘坐下,手还忍不住摸了摸光滑的皮面,低声对旁边的萧建国说,“他爸,你瞧瞧,这皮子,多软和。”
萧建国这才慢慢放下旅行袋,学着老伴的样子,拘谨地坐在沙发边缘,腰板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马婷婷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感动。她深知公婆是朴实了一辈子的庄稼人,突然来到儿子这如同电视里才会出现的“豪宅”,难免手足无措。她柔声说:“爸,妈,到了这儿就跟自己家一样,千万别拘束。阿远买这房子,就是图个环境好,安静,方便你们以后散步,也方便我养胎。”
“是啊,爸,妈,”萧远把茶杯递到父母手里,“这边空气好,后面还有个小区花园,你们平时可以下去走走。婷婷现在需要人陪着说说话,你们来了,我就彻底放心了。”
李秀兰接过精致的瓷茶杯,没顾上喝,反而忧心忡忡地问:“阿远,这房子……得花不少钱吧?你生意做得再大,钱也要省着点花,可不能太大手大脚。”虽然知道儿子如今身家不菲,但老辈人节俭的习惯根深蒂固。
萧远和马婷婷相视一笑。萧远耐心解释:“妈,钱的事您就别操心了。这房子是投资,也是家。深圳发展快,房子以后还会升值。再说,婷婷和孩子需要好的环境,这钱花得值。”
萧建国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才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小口,咂咂嘴,评价了一句:“这茶,没咱老家山上的野茶有劲儿。”
萧远笑了:“爸,这是龙井,味道淡雅。您要喝浓的,明天我去买点普洱,或者铁观音。”
“不用麻烦,能解渴就行。”萧建国摆摆手,目光又开始打量起客厅里的其他物件——巨大的电视机、造型奇怪的音响设备、还有那个他一进门就注意到的、像一面墙似的玻璃门外的小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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