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很小,边缘已经泛黄卷曲,带着一股陈旧纸张特有的味道。
苏晨就那么站着,站在午后斜射进书房的光柱里,周遭飞舞的尘埃仿佛都静止了。他的世界,被压缩到这张小小的、方寸之间的黑白照片上。
照片上,年轻的父亲苏文辉,穿着一身笔挺的旧式军装,没有后来岁月留下的沧桑与疲惫,眉眼飞扬,笑容灿烂得像夏日正午的太阳。他的手臂,亲密地搭在另一个同样年轻的军人肩膀上。
那个人……
苏晨的目光,死死地钉在另一张脸上。
那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比现在清瘦,下颌线紧绷,眉宇间透着一股军人特有的、尚未被官场岁月磨平的锐利英气。但那熟悉的轮廓,那双即便在笑意中也带着审视与深邃的眼睛,错不了。
江州市委书记,秦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成了一条无限延伸的线。苏晨的呼吸停滞了,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先是骤然收紧,然后开始疯狂地、不受控制地擂动,撞击着他的胸腔。
怎么会是他?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在他混沌的脑海中炸开。
他以为的“伯乐”,那个在会议上力排众议,给了他机会,看似公允严明的市委书记,竟然是父亲失踪多年的、最亲密的战友?
他下意识地想推翻这个结论。或许只是长得像?天底下相貌相似的人多了去了。
可他的理智,他那超乎常人的观察力,却在无情地粉碎着这种侥幸。那眉骨的弧度,鼻梁的侧影,尤其是那双眼睛,一个人的容貌会变,但眼神深处的东西,不会。
苏晨的目光,从照片上移开,落在了摊开的画卷上。
“高天滚滚”。
落款是“长东赠文辉”。
魏长东。
秦力。
两个完全不同的名字,指向了同一个人?或者说,照片和画卷,根本是两码事,只是被父亲一同藏在了这里?
不。
苏晨想起了母亲在电话里那深入骨髓的恐惧。当他提到“魏长东”和“高天滚滚”这幅字时,母亲的反应不是疑惑,而是像触碰到了什么禁忌一般,直接挂断了电话。
这说明,画卷和照片背后的秘密,是相通的。
魏长东……就是秦力。秦力……就是魏长东。
这个认知,像一把冰冷的钥匙,捅开了他心中尘封已久的、关于父亲“落马”的记忆冰窟。
他想起了小时候,魏叔叔经常来家里。他会给自己带大白兔奶糖,会把自己举过头顶,用粗糙的胡茬扎自己的脸。他总是和父亲在书房里一谈就是大半夜,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两人时而高谈阔论,时而沉默对饮。
他们的关系,是过命的交情。
可父亲出事后,这位“魏叔叔”,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过。
苏晨一直以为,他是因为父亲的“污点”而选择明哲保身,疏远了关系。人之常情,他虽然年少,却也能理解。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位“魏叔叔”并非疏远,也不是消失。他只是换了一个名字,换了一个身份,然后,一步步走到了江州权力的顶峰。
而自己的父亲,却从云端跌落,身败名裂,最后成了宏盛建设那个牢笼里,任人欺凌的、签着卖身契的傀儡。
一个高天滚滚,一个深渊沉沉。
多么讽刺。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苏晨的脊椎骨,一寸寸爬上后脑。
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自作聪明的傻子。
他以为自己在和赵海、刘明远这些魑魅魍魉斗法,在棋盘上步步为营。可现在才发现,那个一直被他当成是棋盘之外、高高在上的裁判,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他对面真正的棋手。
秦力在市委会议上的每一次注视,每一次提问,每一次“公允”的裁决,此刻在苏晨的回忆里,都带上了一层截然不同的意味。
那不是赏识,是审视。
不是提携,是试探。
他就像一个高明的猎人,饶有兴致地看着一只闯入他猎场的幼兽,看着它如何挣扎,如何亮出自己稚嫩的爪牙。
苏晨缓缓闭上了眼睛。
【气运可视化】
他没有去观想秦力本人,他做不到,那股庞大的金色气运会瞬间察觉到他的窥探。
他将所有的精神,都集中在了手中这张小小的、泛黄的照片上。
下一秒,他的视野被两股交织在一起的、来自过去的灿烂金光所占据。
一股金光,纯正、刚直,带着父亲苏文辉独有的浩然之气。
另一股金光,同样耀眼,却更加霸道,带着一股吞吐山河的锐利。
两股金光曾经紧密地缠绕在一起,同根同源,亲密无间,共同构成了一幅气运冲天的画卷。那是属于两个年轻人的,意气风发的黄金时代。
然而,就在这画卷最璀璨的时刻,一缕极细、却又无比阴毒的黑色丝线,悄无声息地出现了。
这缕黑线,像一条最毒的蛇,精准地咬住了父亲苏文辉的那股金色气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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