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张劲松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老派技术官员特有的严谨。
“科创园B区？那边情况是比较复杂，早些年批的地，后来规划改了几次，留下不少历史遗留问题。行，没问题，明天一并勘查。”
“那就辛苦张局长了。”苏晨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尊敬。
“苏副秘书长客气了，这都是我们分内的工作。那明天上午九点，我带队到市委门口接您？”
“不用不用，我直接去规划局找您，咱们一起出发。”
挂断电话，苏晨站在窗边，看着楼下偶尔驶过的车灯光影，在墙壁上划出长长的弧线，又迅速隐入黑暗。
秦力。
这个名字像一枚烧红的烙铁，在他心里烙下了一个深深的印记。他过去所有的认知，所有的谋划，都在今天下午那间积满灰尘的书房里，被彻底推翻。
他面对的，不再是具体的某个人，某件事。而是一张铺了十几年的网。
一张以他父亲的血肉为祭品，用无数人的前途和命运编织而成，笼罩在整个江州上空的巨网。
而他，现在必须装作一个毫不知情的闯入者，沿着蛛网的边缘，小心翼翼地向上攀爬。
……
第二天上午，不到九点，苏晨就到了市规划局。
张劲松已经等在了楼下，身边还跟着两个抱着图纸和仪器的年轻下属。他看到苏晨一个人过来，有些意外。
“苏副秘书长，怎么不让办公厅派个车？”
“跟张局长出来学习，搞那么大阵仗干什么。”苏晨笑了笑，阳光落在他脸上，显得干净又真诚，“而且今天主要是现场看，我就是跟着多听多看。”
这番话说得谦逊又得体，张劲松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赞许。市委里出来的年轻人，见过不少，但像苏晨这样有位置却没架子的，不多见。
一行人上了规划局的一辆中巴车，按照既定路线，开始了勘查。
第一站是城西的一片老旧工业区。车子停在路边，张劲松指着远处几根斑驳的烟囱和低矮的厂房，摊开规划图。
“苏副秘书长您看，这片区域占地大概三百亩，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老厂区，现在基本都停产了。按照初步设想，这里可以整体拆迁，规划成一个集高端住宅、商业和公园为一体的新型社区。”
他说着，手指在图纸上划出一个个色块，讲解着容积率、绿化率、交通动线。
苏晨听得很认真，时不时会提出一些问题。
“张局长，这些厂房如果直接拆除，建筑垃圾的处理成本会不会很高？我看有些厂房的结构还很坚固，有没有可能进行工业遗址改造，做成创意园区或者博物馆之类的？”
这个问题让张劲松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苏晨会问得这么细，而且角度很新。他们规划部门更多是从宏观的推倒重来考虑，很少去想这种“修旧如旧”的细节。
“这个……苏副秘书长提的这个思路很好。”张劲松扶了扶眼镜，仔细看了看那几栋老厂房，“保留部分工业遗迹，既能节省成本，又能保留城市的历史文脉。回去之后，我马上让设计院出个备选方案。”
他身后的两个年轻下属，看向苏晨的眼神也变了。原本以为只是个来“镀金”的领导秘书，没想到是真懂行。
苏晨没有再多说，只是点点头，继续听着。
他知道，自己今天的身份不是决策者，而是一个“好学”的协调者。他表现得越专业，越投入，他最后那个“顺道看看”的提议，就显得越自然。
车子继续前行，又看了两处备选地块。苏晨始终保持着专注和谦虚，和张劲松的交流也越来越顺畅。张劲松发现，这个年轻人不仅思路开阔，逻辑还异常清晰，往往他刚提到一个问题，苏晨就能立刻抓住关键点。
不知不觉，张劲松对他的称呼，也从客气的“苏副秘书长”，变成了更亲近一些的“小苏”。
“小苏啊，你这个脑子，不来我们规划局真是屈才了。”勘查完第三个地点，在返回车上的路上，张劲sung半开玩笑地说道。
“张局长您可别捧我了，我这就是纸上谈兵，跟您这真正的专家比，差远了。”苏晨摆摆手，脸上露出些许年轻人该有的不好意思。
车内的气氛很轻松。
车子驶上高架，窗外的景物开始变得现代，一栋栋高楼拔地而起。
苏晨看了一眼导航，知道离科创园不远了。
他状似不经意地开口：“张局长，今天真是长见识了。您看，前面那片是不是就是高新区？江州的经济活力，全看这边了。”
“是啊，”张劲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颇为自豪，“江州这几年的发展，高新区是龙头。不过，发展快，早期规划的一些问题也暴露出来了。就比如前面要拐下去的科创园B区，当年为了招商引资，政策给得松，企业进来得也杂，现在看着就有点乱。”
机会来了。
苏晨立刻接话：“哦？正好我们下一个点位也在那个方向。张局长，要不……我们顺路拐进去看看？我就是好奇，您刚才说的‘乱’，具体是什么样。也不用正式勘查，就当是饭前消食，随便转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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