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荣廷换了一身灰布棉袍,戴了一顶瓜皮帽,脚蹬一双布鞋,往下这么一站,活脱脱一个乡下来的老财东。刘绍辰站在他身后,也是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手里夹着一个包袱,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笑了。
“江帅,您这打扮,连我都差点认不出来。”刘绍辰把包袱往肩上提了提。
江荣廷在镜子里端详了自己一眼,转过身,声音不高不低:“走吧。趁着天好,出去转转。总坐在公署里听报告,听不到真话。”
马车出了奉天城,往东南方向走了二十来里,在一处叫柳河沟的村子外面停下。江荣廷让车夫把马车停在村口的土地庙旁边,自己和刘绍辰步行进了村。村子里很安静,几条土狗趴在墙根底下晒太阳,见了生人也不叫,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几家门口的柴火堆码得整整齐齐,晒衣绳上晾着补丁摞补丁的棉袄棉裤。几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纳鞋底,一边唠嗑一边瞅着这两个陌生人。
一个老汉看见江荣廷和刘绍辰,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几眼。江荣廷主动迎上去,拱了拱手,笑着问了一句:“老哥,忙着呢?今年的收成咋样?”
老汉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托老天爷的福,今年风调雨顺,收成还中。年吃年用够使唤了。就是粮价不咋地,卖不出好价钱。”
江荣廷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过去。老汉接过来,看了看,没舍得抽,夹在耳朵后面。江荣廷自己也叼了一支,刘绍辰划了根火柴给他点上。他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蹲在路边的石头上,跟老汉唠了起来。
“老哥,家里几口人啊?”
老汉蹲在他旁边,掰着手指头数:“老伴、两个儿子、两个儿媳妇、三个孙子,拢共九口人。”
江荣廷点了点头,又吸了一口烟,看着老汉的眼睛,问了一句:“孩子们上学了没有?”
老汉摆了摆手,把手里的锄头往旁边挪了挪:“上啥学啊,在家帮着干点活多好。咱老百姓,本本分分种好地就行了。念书那玩意儿,不当吃不当喝的。”
村长正好从旁边路过,听见这话,停下脚步,插了一嘴:“老赵头,你这话可不对。上头说了,要让孩子们上学,村里马上办学校,先生都请好了。”
老汉看了一眼村长,嘴里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先生?请啥先生?我家大孙子今年十二了,正是能干活的年纪。他要是去上学,地里的活谁干?”
江荣廷把烟头掐灭,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抬头看着老汉,声音不高不低,但语气里带着几分劝慰:“老哥,你说的在理。孩子在家干活,眼下是能帮上忙。可你想想,你能种一辈子地,你的孙子呢?你的重孙子呢?世道在变,孩子认了字,有了本事,将来不光能种地,还能进城当工人,当技术员。那挣的钱,比种地多得多。你这是为孩子好,不能光看眼前。”
老汉蹲在那里,吧嗒了两下嘴,没再顶嘴,但脸上的表情还是不服气。江荣廷见他听不进去,也不再多说,站起身,拍了拍棉袍上的灰,朝刘绍辰使了个眼色,两个人往村子里面走。老汉蹲在路边,望着他们的背影,嘴里不知道嘟囔了一句什么,扛起锄头,走了。
江荣廷和刘绍辰沿着村路往里走,越走越觉得不对劲。前面的空地上围了一大群人,黑压压的脑袋挨着脑袋,人声嘈杂,听不太真切。几个小孩骑在墙头上,伸着脖子往里看。江荣廷加快脚步,刘绍辰紧紧跟在他身后,两个人挤进人群。
人群中央站着十几个穿灰布军装的民团士兵,枪背在肩上,排成一排。他们旁边是几个穿黑色制服的警察。民团里领头的一个班长姓周,本地人,跟村里的地主都认识。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跟一个胖大的中年男人说着什么。那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貂皮大氅,头上戴着狐狸皮帽子,脖子上挂着一串金链子,手指头上套着个金戒指,油光满面的,一看就不是干农活的料。他身后站着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怀里抱着一个包袱,低着头,不敢吭声。
周班长把文件往前一递,口气不算硬,但也不软:“陈老爷,您家的旱田,总共两千八百亩。根据省里颁布的《土地整理暂行章程》,旱田持有上限是两千亩。超出的八百亩,今天必须征收。这是征收通知书,您得签字画押。咱们都是老熟人了,您别让我为难。”
陈地主把文件推了回去,嗓门大得像吵架,唾沫星子喷了周班长一脸:“征收?凭什么征收?那地是我祖上传下来的,我爷爷那辈就在这地上讨生活。你们一句话就要收走,拿几张破纸来糊弄我,什么股票,什么债券,我又看不懂!股票那玩意儿看不见摸不着,谁知道你是不是空手套白狼?债券还要分十年给,我还不如自己卖了!你们这是坑人!”
周班长皱了皱眉,把文件往怀里一揣,双手抱在胸前,叹了口气:“陈老爷,您跟我说没用。这是省里的命令,江帅定下来的章程。您跟我发火,我也做不了主。您要是真不服,您进城找江帅说理去。在这儿骂街有什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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