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离区的灯永远不会熄灭。
林远躺在铁架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根日光灯管。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照明是规定为了防止收容失效后的心理创伤者躲在黑暗里自我了断。他读过那本手册,背过每一条规则,但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成为“心理创伤者”这个分类下的一个数据点。
隔壁房间传来低沉的哭声。他不知道那是谁,也许是另一个在今晚活下来的人,也许是某个被058路过却没被杀死的幸运儿。哭声持续了半小时,然后变成断断续续的干咳,最后归于寂静。
林远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他闭上眼,就看见那个画面:四条触手悬在离他面部三十厘米的地方,棘刺微微张开,像含羞草的叶子。那颗心脏倒挂在天花板上,暗红色的甲壳上沾着D-7143的血。它看着他。
它没有杀他。
为什么?
他想起培训课上教官说的话:058没有情感,没有动机,没有我们可以理解的思维模式。它只是杀。杀一切活物,破坏一切人造物。那是它的本能,它的存在方式,它唯一的意义。
但它没有杀他。
林远睁开眼。日光灯管发出持续的嗡鸣,像一只困在玻璃罩里的昆虫在振翅。他忽然想起那个声音低沉,含混,轻微的口齿不清,像上了年纪的英国男人在念诵晚祷词。那声音在他脑海里回响,不是回忆,是真实的存在,像有人在他颅骨内侧说话。
“余有妃梦,叹为妙焉。”
他猛地坐起来,环顾四周。隔离室四壁空空,门缝里透进来走廊的应急灯光。没有别人。那声音只在他脑子里。
“静爱绵长,身居心间。”
“闭嘴。”他咬着牙说。
那声音没有闭嘴。
“老有所愈,俱故知焉。”
林远把双手按在太阳穴上,用力挤压,试图把那声音挤出去。但它不在耳朵里,不在头颅里,它在某一个他无法触及的深处,像一根刺扎在意识中央。
门上的观察窗被人从外面拉开。一张陌生的脸出现在窗口三十多岁的男人,圆脸,眼镜片反着白光。他穿着一件研究员的白大褂,胸牌上的名字是“何志明”。
“你还好吗?”
林远松开按着太阳穴的手。那声音在他松开手的瞬间消失了,像收音机被拔掉电源。
“我听见它在说话。”他说。
何志明在手中的平板电脑上记了什么。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听见一句再普通不过的陈述。
“持续多久了?”
“从……从刚才开始。间断的。每次几秒钟。”
“内容还记得吗?”
林远复述了那三句话。何志明的手指在平板上划动,大概是在检索数据库。
“这是它第一次在██镇的袭击事件后说过的话。”何志明说,“记录编号058-██-█,由当时负责收容行动的一名特工记录。那名特工在记录后的第三天自杀。”
林远没有说话。
“你有自杀倾向吗?”
“没有。”
“有伤害他人的冲动吗?”
“没有。”
“有持续性的幻听、幻视、或者任何感官异常吗?”
林远犹豫了一秒。他想起那个声音在他脑海里说话的感觉不是幻听,太真实了,真实得像有人在另一个房间喊他的名字。但他摇了摇头。
“没有。”
何志明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在平板上又记了一笔,合上保护套。
“24小时观察结束后会有进一步评估。如果一切正常,你会被调离Site-14,转入普通D级人员编制,不再接触任何Keter级实体。”
他转身要走。
“等等。”林远叫住他。
何志明停下来,没有回头。
“它为什么不杀我?”
隔离室陷入沉默。日光灯管的嗡鸣填满了每一寸空气。林远看着何志明的背影,看见他的肩膀有一个极细微的起伏不是耸肩,是一种更复杂的动作,像肌肉在不自觉的情况下收缩又放松。
“我不知道。”何志明说。他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板上的回答没有任何区别,但林远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在撒谎。
“你知道。”林远站起来,走到门边,隔着那扇金属门和何志明对视,“你刚才在查记录的时候,看见什么了?”
何志明转过身。眼镜片反着白光,林远看不清他的眼睛,只能看见镜片上倒映的日光灯管和自己模糊的影子。
“你没有权限知道。”何志明说。
“我是一个活下来的人。我有权知道为什么活着。”
何志明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听见何志明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一个不该说的秘密:
“它从不对着摄像头说话。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远摇头。
“因为摄像头没有人。”何志明说,“它只对人说话。它只杀那些它不与之说话的人。而你”他顿了顿,“你和它说过话。你听了它五分十一秒。你是它在这个Site里唯一一个愿意与之说话的活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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