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机在海拔四千八百米的高度遇到了乱流。机身剧烈震颤,螺旋桨切割稀薄空气的声音变得尖锐而破碎,像是一头巨兽在缺氧中喘息。李维抓紧座椅边缘的尼龙织带,透过舷窗向下望去。安第斯山脉的雪峰在凌晨的微光中呈现出一种不属于人间的蓝色,那是冰层深处被困住的古老气泡对光的折射,是时间本身被冻结之后留下的颜色。
黑衣人在他对面坐着,膝盖上放着那个铅衬里的密封箱。从出发到现在,整整十六个小时,他的手没有离开过箱体表面。不是警惕,李维渐渐意识到。是某种更接近于聆听的姿态,像是箱子里装着的不是一块砖,而是一颗仍在微弱跳动的心脏,需要用手掌的温度去确认它还活着。
“你之前来过这里吗?”李维问。他的声音在直升机的噪音中几乎不可闻,但黑衣人听见了。
“来过。”
“什么时候?”
黑衣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李维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伸出手,指向舷窗外一座被冰川覆盖的山脊。“二零零四年。第一次回收行动。我们在这座山的另一侧发现了它。”
李维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那道山脊在晨光中显得异常规整,像是被一把巨大的刀从山体上切下来的剖面。积雪覆盖着大部分表面,但在雪层较薄的边缘处,他看到了裸露的岩石,以及岩石上那些不应该存在于海拔五千米的无人区的纹路。
笔直的、垂直的、彼此平行的沟槽。间距完全相等。从山脊底部一直延伸到冰川顶端,然后消失在冰层深处。
“那不是地质作用形成的。”李维说。
“不是。”
“那是它的建筑留下的痕迹。上一次的。两万八千年前的那一次。”
黑衣人的手在密封箱表面收紧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上一次的第七座建筑,不在冰碛平原上。在山体内部。两万八千年前这座山还没有被抬升到现在的高度,它所在的纬度是一块低海拔的沉积盆地。它在那里完成了生长。然后板块运动把整座建筑连同它扎根的岩层一起推高了五千米。”
直升机越过山脊。在山的另一侧,冰川如一条被冻住的河流从两座山峰之间倾泻而下,末端展开成一片相对平坦的冰碛台地。那是他们的目的地,南纬三十四度十七分,西经七十度四十二分。七个节点中的最后一个。南极圈以北,人类涉足最少的荒原之一。
但李维的目光被冰碛台地边缘的一样东西攫住了。
那是一个突出在冰层之上的深色物体。从直升机的高度看下去,它只有指甲盖大小,颜色是和冰雪完全对立的暗棕。没有任何自然物会在那片纯白的冰原上呈现出那种颜色。那是烧制过的黏土的颜色。是陶砖的颜色。
“它已经在那里了。”李维的声音被螺旋桨的噪音撕碎,但他知道黑衣人听见了。因为他看见黑衣人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接近于恐惧的表情。不是对未知的恐惧,而是对已知的恐惧。对一件他已经知道会发生、却始终希望不会发生的事情的恐惧。
直升机在距离那个深色物体大约两百米的一块相对平整的冰面上降落。旋翼尚未完全停转,黑衣人已经推开舱门跳了下去,密封箱紧抱在胸前。李维跟在他身后,靴子踩进齐踝深的积雪,零下三十度的空气像一把刀从鼻腔捅进肺里。每呼吸一次都能感觉到肺泡在冻结。
他们走向那个深色物体。
走近之后,李维看清了那是什么。那是一块砖。和密封箱里那块完全相同的尺寸,完全相同的颜色,完全相同的表面质感。它直立着嵌在冰层里,周围是一圈明显被什么东西融化后又重新冻结的冰面,像是它曾经是热的,曾经在某个时刻释放出足够融化万年冰川的温度,然后冷却,然后被冰封。
黑衣人在距离那块砖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他没有再向前走。他的手放在密封箱的锁扣上,没有打开。
“这不是我们放置的。”他说。
李维蹲下身,用戴着厚手套的手拂去砖表面的冰霜。在冰层下面,那些他熟悉的纹路正在极其缓慢地流动着。光点。比他在实验室里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微弱,像是电池快要耗尽的电子设备的指示灯,每一次明灭之间的间隔拉得很长,长到让人不确定下一次还会不会亮起。
但它们在亮。它们还在亮。
“它一直在这里。”李维说。“两万八千年。这座建筑没有完全崩溃。它留下了这一块。像上一次的那一块一样。像每一次完成七个节点之后都会留下的那一块。”
他站起身,看向四周的冰原。在晨光中,在积雪的覆盖下,他开始辨认出那些被冰川运动扭曲但尚未完全抹去的痕迹。直线的延伸。转角的弧度。十二角星的某一个角的轮廓。它们被埋在两万八千年的冰雪和岩屑之下,被安第斯山脉的抬升带到了云层之上,但它们还在那里。整座第七建筑的废墟,就沉睡在这片冰碛台地的下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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