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上一次的建筑没有完全崩溃,”李维转向黑衣人,“那上一次的那块起始砖应该也还在。在它完成使命之后,它应该被留在第七座建筑的废墟里。就像这一块一样。”
“是的。”
“那我们在戈壁发现的那块是什么?”
黑衣人的手在密封箱的锁扣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他打开了箱子。铅衬里在晨光中泛着暗灰色的光泽,箱体内部的温度被精确控制在十五摄氏度,与箱子外面形成了将近五十度的温差。那块砖安静地躺在里面。它的表面没有任何光点在流动。从直升机起飞的那一刻起,它就停止了所有可见的活动,变成了一块看起来和任何一块建筑用砖没有区别的、沉默的、冰冷的陶土块。
“二零零四年,”黑衣人说,“我们从安第斯山脉回收了一块砖。就是这一块。我们以为它是唯一的一块。我们错了。”
他把箱子放在冰面上,放在距离那块被冰封的砖不到三步远的地方。
“二零一一年,澳大利亚腹地的放置点。建筑生长到第七天的时候,一个野外队员在距离起始砖四百米的地方,发现了一块颜色略深的砖嵌在建筑结构中。不是起始砖。是一块和起始砖完全相同材质、相同纹路的砖。它被完美地砌在墙体里,和其他次级砖块没有任何区别,除了颜色和纹路。”
“你们怎么处理的?”
“取出来了。建筑继续生长。没有任何影响。”
“那块砖现在在哪里?”
黑衣人的目光越过冰原,看向远处那道被冰川覆盖的山脊。山脊上的垂直沟槽在已经完全升起的阳光下变得更加清晰了。它们不是随机的侵蚀痕迹。它们是承重墙的残骸。是两万八千年前那座建筑在板块抬升中被撕裂后暴露在地表的断面。
“一共有九块。”黑衣人说。“过去二十年,我们在全球不同的放置点,从不同的建筑里,取出了九块颜色略深、带有相同纹路的砖。每一块都完美地嵌在建筑结构中,每一块都不在起始位置,每一块都在建筑完成生长之后才变得可以被识别。”
“九块。”李维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加上最初的那一块。十块。”
他低头看着密封箱里那块安静得异常的砖。
“它们在彼此寻找。每一次我们把它放在一片新的土地上,它建造的不仅是一座用来采集地核数据的建筑,也是一座用来容纳同类的容器。它在用建筑把那些散落在全球各地的、上一次周期遗留下来的砖块重新收集起来。每一座建筑的真正目的,不是向外生长,而是向内,向着被埋在建筑内部某处的另一块砖生长。当两块砖通过建筑结构连接在一起的时候,它们会交换数据。交换它们各自在两万八千年的时间里记录下的所有信息。”
李维蹲下身,把手伸进密封箱,触碰那块砖的表面。它不再温暖了。它的温度正在迅速流失,像是一个人在生命的最后几个小时里,四肢从末端开始一点一点变凉。
“它要死了。”他说。
黑衣人没有否认。
“地核的转速在过去二十年里下降了千分之十七。比两万八千年前的那次衰减快了将近四十倍。按照这个速度,完全停转不需要四百年。需要的时间是”
“多久?”
“七年。”
冰原上忽然起了一阵风。不是从任何一个水平方向吹来的风,而是从脚下的冰层里升起来的,带着被压缩了两万八千年的古老空气被突然释放时的那种干燥和陈腐。李维低下头,看到自己靴子周围的冰面上出现了细密的裂纹。裂纹从他和黑衣人站立的位置向外辐射,以那块被冰封的砖为中心,画出一个正在缓慢扩大的圆。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十一赫兹。不是从砖的内部发出的。是从冰层深处。是从那座被埋在冰川之下的第七建筑的废墟里。成千上万块次级砖在过去的半个小时里一直在沉默地接收着密封箱里那块砖发出的信号,而现在,它们同时开始回应。
频率不是十一赫兹,而是更低。低到冰面开始共振,低到李维感觉自己的眼球在眼眶里震颤,低到视野的边缘开始出现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颜色。那些颜色是砖块表面纹路里流动的光点的颜色,是球体空间里那朵蒲公英核心的颜色,是地震波消失在地心时最后留下的那道痕迹的颜色。
裂纹继续扩大。在裂纹的中心,那块被冰封了两万八千年的砖开始动了。不是它自己在动。是冰在让开。封冻它的万年冰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从砖的表面向后退去,像是有一团看不见的火焰正在砖的内部重新燃起。融水沿着裂纹渗入更深的冰层,在接触砖表面的瞬间蒸发成白色的蒸汽,被高原的风吹散。
然后那块砖表面的光点亮了起来。
不是微弱地、犹豫地明灭。是猛烈地、持续地、如同被压抑了两万八千年的所有光芒同时找到出口一样地亮了起来。光点从砖的六个面同时涌出,不再沿着那些古老的纹路流动,而是向着四面八方放射,穿透冰层,穿透空气,穿透李维和黑衣人的身体,向着安第斯山脉的天空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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