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维在返回设施的第三天被叫到了医疗区。
叫他的人不是刘。刘从智利回来之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那个球形空间。他把自己关在里面,带着从安第斯山脉带回来的那块砖,以及一个李维后来才知道的、从柴达木盐碱滩上同步回收的第三块砖。三块砖在球心悬浮成一个等边三角形,刘就坐在三角形的正下方,仰着头,不吃不喝,已经四十个小时了。
医疗区在山丘的另一侧,穿过一条长长的、被荧光灯管照成惨白色的混凝土甬道。李维走在这条甬道里的时候,注意到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用红色油漆喷涂的数字,深度标记。从地表开始是零,每向下一米增加一个数字。医疗区的入口在负二十七米的位置。他推开门,看到周婉坐在一张不锈钢检查床上,手背上扎着输液管,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从悬挂的袋子里坠入她的静脉。
她比在戈壁的时候瘦了至少十斤。颧骨从皮肤下顶出来,眼窝深陷,手腕细得像是一用力就会折断。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像是某种过剩的能量正在从内部燃烧着她。
“他们在给我补铁。”她说,举起扎着针的那只手。“静脉注射蔗糖铁,每天一次。血液里的铁含量掉到了正常值的一半不到。骨髓里的铁储备也快见底了。”
李维在她对面坐下来。医疗室里有一股消毒水和金属混合的气味,以及另一种更淡的、他说不清是什么的气味,像是夏天雷雨过后泥土散发出的那种味道,被稀释了很多倍之后残留在空气里的痕迹。
“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问。
“戈壁回来之后第二周。先是牙龈出血。以为是上火了。然后是头晕,站起来的时候眼前发黑。再然后是夜里睡不着,闭上眼睛就能听到那个声音。”她停了一下。“十一赫兹。一直在响。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这里。”她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骨正中。
李维没有告诉她,他也听到了。从智利回来之后,每天晚上,在设施深处那个没有窗户的宿舍里,在所有的机器都停止运转的凌晨时分,那个声音就会从他自己的胸腔里升起来。很轻,像是一根极细的琴弦被谁拨动了一下之后留下的余韵。他不确定那是真实的还是幻觉,也不确定自己希望它是哪一种。
“医生怎么说?”他问。
周婉没有回答。她从检查床上拿起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李维。信封上盖着红色的“绝密”印章,编号064-MED-022。里面是一份血液检测报告,受检人的名字被涂黑了,但李维认得那个性别和年龄栏里填写的数字。周婉,三十四岁,女性。
他翻到报告的第二页,看到了一组他看不懂的数据。血清铁、铁蛋白、转铁蛋白饱和度,这些指标全部低于正常值下限,有些甚至低到了正常值的十分之一。但真正让他停下目光的是报告最后一页的一组手写批注,字迹潦草,像是写的人试图在理智崩溃之前把所有的观察记录下来。
“铁含量持续下降,但未检测到任何形式的铁排泄。铁元素不是离开了身体,是在身体内部消失了。消失的位置:骨髓、肝脏、脾脏,所有储存铁的组织。消失的方式未知。消失后的去向未知。”
“铁不会凭空消失。”李维说。
“对。”周婉从他的手里抽回报告。“铁的原子核不会衰变,铁是恒星核聚变的终点,是宇宙中最稳定的元素之一。除非把它丢进黑洞或者用反物质湮灭,否则一个铁原子从诞生到宇宙终结都会是同一个铁原子。”
“但你的铁在消失。”
“所有人的铁都在消失。”
她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的背面。那里夹着一张更薄的纸,是从某个更大的统计表格里撕下来的一个角。上面是一串用圆珠笔匆匆写下的数字。
戈壁接触者:七人。铁含量异常:七人。平均下降速率:每日百分之零点三。
安第斯回收行动接触者:四人。铁含量异常:四人。平均下降速率:每日百分之零点五。
柴达木放置点常驻人员:十二人。铁含量异常:十二人。平均下降速率:每日百分之零点七。
“下降速率和接触时长成正比。”周婉说。“和接触时与砖的距离成反比。我是在戈壁离它最近的人之一,我的下降速率是百分之零点六。你”
“我怎么了?”
她看着李维,眼睛里的那种亮光忽然变得很深,像是一口井的底部有火焰在燃烧。
“你的血液检测报告不在这个档案里。我问过了。他们说你的铁含量完全正常。没有下降,没有异常,没有任何可以被归入这个统计表格的数据。”
李维没有说话。他想起了刘在实验室里说过的那句话,“你的身体没有抵抗,也没有追随。你只是听到了。然后把它当成了一个需要被理解的问题。”当时他不理解这句话的含义。现在他开始理解了。不是他的铁没有消失,是消失的方式不同。或者是消失之后去往的地方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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