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赤裸的、光洁的、十个脚趾微微蜷曲着。他想起自己在莫特街消防通道里第一次看到那只半透明巨手时的场景。那时他穿着作战靴,系着鞋带,把脚裹得严严实实。而此刻他主动把自己的两只脚从被子底下伸出去,赤裸的脚底正对着床尾那片阴影。被子被他掀开盖在了腰腹部以上,从床尾看去,他的双脚就像任何一幅SCP-072文档照片里那些被取走脚的人一样,暴露在外的、毫无防备的、等待着被触碰。
他把右手掌心朝上放在身侧的床单上。那条细线在这个距离上变得清晰了一些,他能感觉到它正在从床板下方、从榫卯和胶合处那些木头纤维的缝隙中渗出来,像极细的水流顺着毛细作用上升,逐渐跟他的皮肤接触。橡木床在响应他的存在。床垫深处的弹簧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金属吱响,像有个人在另一侧翻了一个身。
然后他感觉到了婴儿床方向的变化。那股已经降到35.1℃的微弱热信号在橡木床开始响应之后忽然跳升了一小格,35.3℃。它感知到了。那团几乎要消散的雾气在这个收容单元里重新捕捉到了它同源的能量。那些被婴儿床实体通过触碰传给杰森、再由杰森带进这张橡木床范围的残余物,正在把它从一个濒死的状态中重新唤醒。
地面凹槽里的胶质球体也在动。杰森看不到那个方向,但掌心里残余的那条细线传递来了极其细微的振动,东向井道胚胎的表面膜在收缩和舒张,频率比之前快了一倍。它正在从休眠状态转向主动呼吸。两个更强的信号在它的近距离范围内同时亮起来,像两座灯塔在黑暗的海面上同时打开了探照灯,它正在朝着光源的方向伸展自己蜷缩的身体。
房间里没有风,但婴儿床上那条叠好的浅蓝色小毯子的边缘忽然飘动了一下。杰森的余光捕捉到了那一瞬,像有什么极轻的东西从小毯子上方拂过,把它的一角带起来又放下。然后从那张白色婴儿床的方向,一团几乎看不见的、淡得像一缕晨雾的轮廓开始缓慢地床面。它不再依附于婴儿床的白色床垫了。那团雾从床上方浮起来,以一个极其缓慢的、像被水托举着的姿态,横跨了四米的距离,朝着橡木床的方向飘移过来。
杰森屏住呼吸。他能看见它,比之前在黑暗中看到的那个微笑轮廓更淡更薄,已经没有可辨认的面部特征了,只剩一层温和的、雾状的晕影,形状大致是一个蜷曲的人形。它飘到了橡木床的床尾处停下来,悬浮在距离床面大约三十厘米的高度,正对着他那双伸出去的脚。然后它缓缓降落了,像一团被小心搁置的棉花,落在他脚踝的位置,沿着他小腿外侧的弧度轻轻包裹住了一小片皮肤。
冰凉。跟第一次触碰时一模一样的冰凉。婴儿床实体接触到他脚踝皮肤的瞬间,那种寒冷的、像冰水渗透进毛孔的感觉重新浮现了,但这一次它没有停在他皮肤表面。它穿过去了。那团雾状的东西正在渗入他的皮肤,顺着血管和神经末梢的路径向下、向床垫的方向流淌,像一注液态的冷光从他的脚踝流进了橡木床的纤维深处。
杰森的脚趾不由自主地痉挛了一下。但他没有缩回来。他咬着下唇内侧的肉,让自己的双腿保持伸直,脚底保持朝上。他感觉到床垫内部正在发生某种剧烈的变化,婴儿床实体的能量被床垫纤维吸收了,然后这些能量顺着四根床柱向下传导,通过榫卯连接处渗入床底支架,从支架末端坠入水泥地面,然后在地面以下几厘米的位置汇入了另一条路径。那条路径的终点是地面凹槽里那枚蜷缩的胶质球体。
三个实体形成了一个三角形:婴儿床的雾气从空中注入橡木床,橡木床的纤维通过地下传导把能量泵向地面凹槽,凹槽里的胚胎收到能量之后开始膨胀、伸展、把胶质膜撑开了一个小小的裂口,从裂口中伸出了一根极细的半透明,沿着水泥地面缓慢地爬行了几十厘米,缠绕住了橡木床的一根床脚。那根须接触到床脚木质表面的一瞬间,整张床剧烈地震动了一下,不是物理的震动,是一种更深层的、杰森能通过脊椎骨感觉到的低频共振,像一口巨大的铜钟在被人以极轻的力道敲响,余韵穿透了骨骼和血肉一直蔓延到他每一处关节的末端。
三者在接触。婴儿床实体的能量通过他作为流进橡木床,橡木床把能量转化之后送给地面胚胎,胚胎用自己新生的组织反向缠绕住橡木床的床脚,把自身的鲜活组织液泵回橡木床的木质纤维里。一个循环在建立。每一个节点都在同时向另外两个节点输送能量和物质,像一个被拆散了三年的圆环正在重新合拢。
杰森的脚踝处忽然传来一阵暖意。婴儿床实体留下的最后一点冰凉感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和的、稳定的热流从床垫深处涌上来,包裹住了他的双腿和下半身。那股热流里携带着某种他无法言说的,像有无数的信息碎片在顺着暖流一起移动,每一片都带着极小的、独立的记忆脉冲。那些碎片里有哈珀太太侧躺时枕头的弧度、有莫特街科尔曼尖叫时声带的振动频率、有格林菲尔德三个受害者在睡眠中梦境最后一帧的面容、有布莱恩特家托马斯被取走右脚时残端断面上没有一滴血的平滑切口。所有被SCP-072触碰过、切割过、标记过的人的信息都在这些碎片里,被热量裹挟着从床垫涌上他的小腿、膝盖、大腿、腰腹,像一条暖洋洋的河流正在把他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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