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阳城,温客行暂居的小院。
月华如水,透过雕花木窗,在青砖地上投下疏淡的影子。温客行没有点灯,独坐窗边,手中那柄白玉骨扇展开又合拢,合拢又展开,冰凉的扇骨几乎要被指尖的温度焐热。他面上没什么表情,眼神落在窗外摇曳的竹影上,却空茫茫的,没有焦点。
白日里英雄大会的景象,尤其是火麟飞那毫无预兆、石破天惊的“搅局”,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每一帧画面,每一个细节,都在无声地嘲讽着他自以为是的掌控力。
镜湖派的偏差,尚可归结于意外,归结于火麟飞那近乎神异的感知和行事准则。可今日呢?
他本意是带火麟飞去见识“江湖”,让他亲眼看看这潭水有多浑,人心有多脏,最好能知难而退,至少,不要干扰自己接下来的布局。他甚至隐隐期待,火麟飞那套“星辰大海”的宏论,在现实的蝇营狗苟、刀光剑影面前,会显得多么苍白可笑。
可他算错了。
火麟飞是看了,也评论了,用的却是另一种完全超脱的、近乎“俯瞰”的视角。他没有被江湖的污浊吓退,也没有因自己的“不通世故”而窘迫。他像是一个误入幼稚园搏击场的格斗冠军,饶有兴致地指点着孩子们的打闹姿势哪里不对,顺手还拆穿了一个孩子藏在背后的玩具水枪。
鬼影叟的落败,洪霸的道谢,赵敬等人的忌惮与猜疑……这一切,非但没有让火麟飞陷入麻烦,反而以一种荒谬的方式,将他推到了聚光灯下,推到了五湖盟、乃至整个江湖视线的中心。
这颗棋子,不,这颗根本不该出现在棋盘上的“太阳”,正散发着不受控制的光和热,将他精心布置的、步步为营的棋局,烤得一片狼藉,处处偏离。
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火麟飞的反应。那家伙,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掀起了多大的波澜,回小院的路上,还在兴致勃勃地跟他讨论南海派身法的能量(内力)运行瑕疵,以及如何改进金丝大环刀的锻造工艺以提升“应力分布均匀性”。
纯粹的,坦荡的,没心没肺的。
温客行甚至能从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看到一丝“今天玩得挺开心,学到了新东西”的满足。
挫败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心脏,越收越紧。
他引以为傲的算计、人心洞察、局势掌控,在火麟飞面前,仿佛成了一个笑话。你布下天罗地网,他直接飞走了;你设下人心迷局,他看穿了还觉得结构挺有意思;你渲染绝望黑暗,他指给你看星辰大海。
这种失控的感觉,二十年未曾有过。即便是在鬼谷最血腥的倾轧中,他也能游刃有余,将一切变故纳入算计。可火麟飞……他就像一个来自更高维度的、无法用现有规则理解的变量,蛮横地闯入他的世界,将一切搅得天翻地覆。
不行。
温客行霍然起身,扇骨在掌心握紧,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火麟飞的存在,已经严重干扰了他的复仇计划。镜湖派是意外,英雄大会是预警,若再让他跟着,接下来的关键步骤——那些更隐秘、更血腥、更容不得半点差池的安排——恐怕会全盘崩溃。
必须让他离开。
至少,要让他远离即将到来的风暴中心。
可……怎么让他离开?
直接摊牌?告诉他“我是鬼谷谷主,我要复仇,你碍事了,快滚”?温客行几乎能想象出火麟飞的反应——大概率是眨眨眼,然后问:“鬼谷是什么?复仇?谁欺负你了?需要帮忙吗?” 或者更糟,他会用那种清澈又困惑的眼神看着自己,说:“可是我觉得你人不坏啊,为什么要把自己困在过去的仇恨里?多看看星空不好吗?”
温客行感到一阵熟悉的、被噎住的无力和……更深的烦躁。
利诱?火麟飞对金银财宝、武功秘籍似乎毫无兴趣,他感兴趣的是“没见过的东西”和“好吃的”。可自己又能拿出什么他“没见过”的?难不成真去给他找“能量传导材料”?
威逼?温客行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扇骨。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他自己否决了。不是不敢,而是……没把握。火麟飞的实力深不可测,那日河滩上轻描淡写击退“时空巡逻队”的情景还历历在目。与他为敌,风险太大,且毫无必要。
那么,只剩下一条路——疏远,冷待,言语刺激,让他自行觉得无趣,或者知难而退。
温客行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封的决绝。那点因“星辰大海”和“你长得好看”而泛起的细微涟漪,被强行压下。他是温客行,是鬼谷谷主,是为复仇而生的恶鬼。任何可能阻碍计划的存在,都必须被清除,或者……推开。
翌日清晨,火麟飞精神抖擞地出现在饭厅,照例是那副阳光灿烂、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的模样。
“温兄早!周兄早!”他元气满满地打招呼,很自然地坐到桌边,看向桌上清粥小菜,“今天吃什么?哦,粥和包子!不错不错,包子什么馅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