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明山巅的雪,千年不化。
叶白衣提着那把沾满岁月尘埃的剑,一步步走下石阶。冰雪在他脚下发出咯吱的轻响,一如百年来每一次下山的脚步。只是这一次,他心头那点微茫的念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淡薄。
六合心法,天人五衰。长生带来的不是逍遥,而是日渐沉重的枷锁。他下山寻个解脱,亦或是寻个能接下这身枷锁的人——这话他自己都不太信。这江湖,这人间,百年来看得太透,早已没什么能真正入眼。
直到他走到岳阳城郊,闻到一股奇异的香味。
那味道霸道得很,辛辣中带着醇厚,混合着肉香与某种未曾闻过的香料气息,隔着半里地就往人鼻子里钻。叶白衣活了这么久,自诩尝遍天下美味,却从未闻过这般勾人食欲的气味。
他顺着味道寻去,在一片竹林掩映处,看到了一座看似寻常的院落。院墙不高,隐约可见其中炊烟袅袅,还有……争吵声?
“阿飞!说了多少次,毛肚要‘七上八下’,你这一下子全倒进去是涮火锅还是煮猪食?!”
“可是温兄,毛肚煮久了会老啊!我们那儿吃火锅都是这么涮的,效率高!”
“效率?火麟飞,这是品味!品味你懂吗?你看周兄……周兄你慢点!那片黄喉是我刚下的!”
“食不言。”
“……”
叶白衣挑了挑眉。这争吵的内容……颇为新奇。他驻足墙外,只见院中槐树下支着个奇特的铜锅,锅下炭火正旺,红汤翻滚。三个男人围坐锅边,其中一人红发异相,正举着筷子与一个白衣公子争抢锅中食物;另一灰衣病容的男子则沉默地夹走了一片肉,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那红发青年身上气息……古怪。非内力,非真气,是一种更凝练、更本源的东西在缓缓流动,与这方天地隐隐排斥,却又奇异地和谐。叶白衣活了百年,第一次见到如此古怪的“气”。
他正暗自诧异,院中那红发青年——火麟飞,忽然耳朵一动,夹着一片滚烫牛肉的手停在了半空,转头朝院墙方向望来,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朗声道:“墙外的朋友,站了有一会儿了,要不要进来一起吃?牛肉刚熟,正嫩!”
温客行和周子舒同时停筷,看向墙外。
叶白衣沉默一瞬,推门而入。
木门吱呀一声,院内三人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白衣,长剑,面容俊美却带着挥之不去的沧桑与倦怠,尤其是那双眼睛,看过来时,仿佛穿透了百年光阴。
温客行瞳孔微缩,手中玉扇“唰”地合拢。周子舒按在桌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唯有火麟飞,依旧举着那片牛肉,眼睛一亮:“哇,这位前辈……造型很别致啊!白衣胜雪,孤高清冷,一看就是高人!吃饭了没?一起?”
造型别致?叶白衣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他目光扫过温客行和周子舒,在温客行身上略一停留,眉头微蹙:“鬼气森森,却又……不太纯粹。”又看向周子舒,“生机断续,死气缠绕,却又有一线奇异的生机吊着……有趣。”
最后,他的目光落回火麟飞身上,这次停留得更久,眼中困惑更深:“你……是什么东西?”
这话问得极不客气,近乎冒犯。温客行脸色微沉,周子舒眼神转冷。
火麟飞却浑不在意,反而认真思考了一下,答道:“从生物学分类上说,我是碳基智慧生命体,灵长目,人族。从能量形态上说,我是异能量觉醒者,初步具备跨维度适应能力。从社会关系上说,我是温兄和周兄的朋友,目前暂住在这里蹭吃蹭喝。前辈,你是什么东西?”
叶白衣:“……”
温客行以扇掩唇,轻咳一声,肩膀微抖。周子舒默默低下头,给自己又涮了片肉。
叶白衣活了百年,骂他“不是东西”的人有,惧他“不是人”的人更多,却头一次被人如此认真、如此学术地反问“你是什么东西”。他盯着火麟飞那双清澈见底、写满纯粹好奇的眼睛,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老夫叶白衣。”他最终报出名号,手按上了剑柄。这名号,百年未出江湖,但他自信足以震慑宵小。
果然,温客行和周子舒脸色骤变。长明山剑仙,叶白衣!传说中的存在!
火麟飞却只是“哦”了一声,点点头,然后热情地拉开一张空凳子:“叶前辈好!快坐快坐!牛肉要老了!对了,您忌口吗?能吃辣吗?这红汤是我特调的,用了三十六种香料,还有我从家乡带来的‘魔鬼椒浓缩精华’,保证够味!”
叶白衣按在剑柄上的手,松也不是,紧也不是。他预想过无数种下山后可能遭遇的情形——挑战、阴谋、敬畏、厮杀……唯独没想过,会是被人拉着坐下,然后被塞了一双筷子,面前推来一个蘸料碟,里面是红油、蒜泥、香菜和一种他不认识的、黑乎乎的酱料混合物。
“这叫油碟,蘸着吃,解辣增香。”火麟飞热情介绍,又夹起一筷子看起来鲜嫩无比的毛肚,在翻滚的红汤里快速涮了几下,放到叶白衣碗里,“尝尝这个,毛肚,注意时间,‘七上八下’口感最佳,不过我看您牙口应该挺好,多涮两下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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