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承泽冰封世界那一声细微的碎裂,并未带来立竿见春的暖流,反而像打开了某种闸口,让压抑已久的暗涌找到了缝隙。他依旧每日处理文牒,与幕僚议事,教导火麟飞识字(虽然火麟飞学认字的速度已经快得让他偶尔感到挫败),表面一切如旧,甚至比以往更加沉默寡言。但范无救和谢必安都敏锐地察觉到,殿下待在西偏院和书房的时间变长了,偶尔独自坐在庭院那棵石榴树下(葡萄架残骸已被清理)出神时,眼神里会掠过一丝罕见的、近乎迷茫的怔忡。
而火麟飞,这个引发变化的源头,对此毫无自觉。他肩头的伤好得七七八八,异能量恢复到了四五成,精力更加旺盛,像一颗被投入死水潭后非但没沉没反而开始咕嘟冒泡的顽石。他依然每日清晨雷打不动地去荒废校场“活动筋骨”,顺便把谢必安手下的几个侍卫操练得叫苦不迭;依然会闯进书房,用沾着泥土或汗水的手抓起叶承泽案头的点心,一边吃一边发表对各种事务(尤其是他觉得不合理的事务)的粗浅见解;依然会在叶承泽眉头紧锁时,不由分说地把他拖出去“看星星”或者“闻闻桂花香”。
他的存在感如此强烈,如此不容忽视,像一道过于明亮的光,蛮横地照进叶承泽精心维持的、幽暗而秩序井然的生活。
这日午后,叶承泽在书房接待几位门客。并非谢必安、范无救这等心腹,而是几位颇有名望、暂时依附于二皇子府的清流文士与落魄谋臣。春宴风波与户部案后,叶承泽虽表面低调,暗地里却需要更广泛地听取意见,评估各方反应,同时也要适当展示“礼贤下士”的姿态,维系府中门面。
火麟飞刚好被谢必安抓去“熟悉京都城防图与各坊市布局”(谢必安认为这很有必要,毕竟这位爷太能闯祸),回来时满头大汗,口渴难耐,便径直寻到书房来讨水喝。他如今在府中“横行”惯了,侍卫仆役皆知殿下纵容,也无人敢真正拦他。
于是,当火麟飞一身短打劲装、汗湿的额发贴着英挺眉眼、大大咧咧推门而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叶承泽端坐主位,神色清冷,正听着一位坐在下首的年轻谋士侃侃而谈。那谋士约莫二十出头,身着素雅青衫,面容清秀,气质温文,言语间引经据典,剖析时局颇有见地,引得其他几位年长些的门客也频频颔首。
见火麟飞闯入,几位门客皆是一愣,神色各异。有蹙眉不悦的,有面露好奇的,也有不动声色打量着的。叶承泽抬眸看了他一眼,并未出声斥责,只对旁边侍立的侍女微微颔首。侍女会意,默默去倒茶。
火麟飞浑然不觉自己打断了“正事”,冲叶承泽咧嘴一笑,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很自然地扫过在座诸人。那位正在说话的青衫谋士也停下话头,转头看向他。四目相对,青衫谋士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甚至对着火麟飞轻轻点了点头。
火麟飞向来是“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的性子,见对方态度友善,也回了个灿烂的笑容,露出一口白牙,然后便毫不客气地走到叶承泽书案旁,接过侍女递来的凉茶,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大半杯,喉结滚动,带着运动后的蓬勃热气。
“这位便是火麟飞火公子吧?”青衫谋士待他喝完,才微笑着开口,声音清润悦耳,“在下苏子清,久闻火公子赤子心性,勇武过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赤子心性?”火麟飞抹了把嘴,对这个文绉绉的词不太理解,但听出是夸奖,便笑道,“过奖过奖!我就是力气大点,跑得快些。苏先生是吧?你刚才讲得挺有意思,虽然有些词我没听懂。”
他态度坦荡自然,毫无面对文人雅士时应有的拘谨或谦卑,反而让苏子清微微一怔,随即笑意更深:“火公子快人快语,令人钦佩。听闻公子并非庆国人?不知故乡风物如何?可有迥异于中土之趣?”他态度亲切,话语中带着真诚的好奇,并无一般文士对“蛮夷”的轻慢。
这下可问到了火麟飞的痒处。他眼睛一亮,拉过一张凳子(也不管合不合规矩)就在叶承泽旁边坐下,开始眉飞色舞地讲起来:“我们那儿啊,好玩的可多了!有一种叫‘篮球’的游戏,十来个人抢一个球往筐里投……还有能载着人在天上飞的大铁鸟,叫飞机……晚上不用点灯,按一下开关就亮,叫电灯……”他尽量用叶承泽教他的词汇描述,但许多概念依旧新奇得令人咋舌。
苏子清听得极为专注,眼中异彩连连,不时发问,态度谦和又热情。其他几位门客初时觉得荒诞不经,渐渐也被火麟飞那种手舞足蹈、充满感染力的讲述吸引,书房内原本严肃的气氛不知不觉松快下来。连侍立一旁的侍女都忍不住偷偷抬眼,听得入神。
叶承泽始终沉默地坐在主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他看着火麟飞神采飞扬的脸,看着苏子清温和含笑、专注倾听的神情,看着其他门客脸上或惊奇或好笑的表情。火麟飞就像一团误入幽静兰室的野火,自顾自地燃烧着,散发着光和热,轻而易举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搅动了原本凝滞的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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