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场的夜,风声裹挟着远处隐约的兽吼与巡营士兵的脚步声,显得格外空旷而森然。御帐区灯火通明,戒备比白日更加森严,尤其是二皇子所在的营帐周围,谢必安亲自坐镇,暗哨增加了一倍,连只野猫都休想无声无息地靠近。
而帐内,却是另一番天地。
烛火只燃了一盏,放在远离床榻的小几上,光线昏黄柔和,将偌大的空间切割成明暗交织的块垒。大部分区域隐在黑暗中,唯有榻边被一圈暖黄的光晕笼罩。
火麟飞已经服过药,沉沉睡去。老太医开的解毒汤剂里加了安神成分,加之失血带来的虚弱,让他睡得比平日更深。只是偶尔,会因伤口疼痛或梦魇而微微蹙眉,发出几声含糊的呓语。
叶承泽没有离开。
他遣退了所有侍从,连谢必安也被他命令守在帐外,非召不得入内。此刻,他独自坐在榻边的矮凳上,背脊挺得笔直,却不像平日处理政务时那般紧绷,反而透着一丝罕见的、近乎脆弱的僵硬。
他的目光长久地落在火麟飞脸上。青年睡得很沉,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扇形的阴影,平日里总是神采飞扬的眉眼此刻安静地闭合着,苍白失血的唇微微抿着,褪去了醒时的张扬不羁,显出一种近乎纯稚的安静。唯有那高挺的鼻梁和清晰的下颌线,依旧勾勒出骨子里的倔强与锋锐。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
叶承泽的指尖动了动。
他想起火麟飞意识模糊时那句戏谑的“以身相许”,和自己那一声轻如叹息的“好”。当时情急,心绪翻涌,脱口而出。此刻夜深人静,那两个字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圈圈扩散,撞得他心口发麻,耳根也隐隐烧了起来。
荒谬。他是庆国二皇子,自小便知婚姻是政治筹码,情爱是奢侈甚至危险的东西。他习惯了权衡利弊,习惯了克制隐忍,习惯了将一切可能扰乱心绪、影响判断的情感都深深埋藏,或干脆摒弃。
可火麟飞……
这个从天而降的异数,这个横冲直撞闯入他生命的火焰,从一开始就不在他的计算之内。他带来麻烦,也带来生机;他打破规则,也点燃死水;他莽撞冲动,却又一次次在绝境中为他劈开生路。他像个最不合格的棋子,却偏偏搅动了整个棋盘。
更可怕的是,叶承泽发现,自己不知从何时起,已经无法再用看待棋子或工具的目光去看待他。他会因火麟飞的笑容而心神微松,会因他的莽撞而暗自头疼,会因他分享的简单食物而感到一丝暖意,会在他手臂搭上肩头时,从最初的僵硬到默许,甚至……贪恋那瞬间传递过来的、毫无保留的热度。
而当那支淬毒的弩箭破空而来,火麟飞毫不犹豫地用身体将他扑开,鲜血染红衣袍的刹那——叶承泽清晰地听到自己内心深处,某座冰封的高墙,轰然倒塌的声音。
不是感激,不是愧疚。
是恐惧。恐惧失去他。
那种心脏被狠狠攥紧、几乎停止跳动的感觉,比面对任何政敌阴谋、父皇猜忌时都要强烈百倍。
然后,便是那句“以身相许”,和他自己那一声不受控制的“好”。
像是堤坝决口前,最后一丝理智的挣扎,却反而加速了洪流的倾泻。
叶承泽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那阵陌生的、滚烫的悸动。然而,眼睛闭上,感官却更加清晰。帐内弥漫着淡淡的药草苦香和一丝极淡的血腥气,混合着烛火燃烧的微焦味,以及……火麟飞身上那种独特的、仿佛阳光曝晒过青草般的、充满生命力的气息。
那气息此刻因为伤病而略显微弱,却依旧固执地萦绕在鼻尖,牵引着他的心神。
他复又睁开眼,目光再次落在火麟飞苍白的嘴唇上。那双唇总是喋喋不休,说着让他啼笑皆非或心头一颤的话,笑起来时弧度灿烂得晃眼,此刻却安静地抿着,失了血色,显得有些脆弱。
鬼使神差地,叶承泽倾身靠近。
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又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身不由己。矮凳与床榻之间的距离本就不远,他微微前倾,便已进入那片被烛光晕染的、私密的空间。
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帐幔上,拉长,靠近,几乎重叠。
他能清晰地看到火麟飞脸上细小的绒毛,看到他因失血而略显干燥的唇瓣纹理,看到他平稳起伏的胸膛,和裹着厚厚纱布的左臂。
呼吸不由自主地放轻,放缓,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然后,他俯下身。
微凉的、带着药草苦涩气息的唇,极其轻柔地,印上了另一双干燥苍白的唇。
一触即分。
如同蜻蜓点水,羽睫拂过湖面。
短暂得几乎像是错觉。
但双唇相触那一瞬间传来的、柔软而微凉的奇异触感,却像一道细小的电流,猝不及防地窜过叶承泽的四肢百骸,让他浑身猛地一颤,呼吸骤然停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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