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内的风,似乎总带着一股洗不去的陈旧檀香与权力铁锈混合的气味。当传旨太监来到二皇子府,宣召“海外归人火麟飞”单独觐见时,整个府邸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一瞬。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叶承泽正在书房与范无救推演南境可能出现的粮荒应对之策,闻言笔尖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污迹。他缓缓搁下笔,抬眼看着面前躬身等候的太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光。
“陛下只宣召火麟飞一人?”他问,声音平稳。
“回殿下,是。陛下口谕,只宣火公子一人即刻入宫见驾。”太监头垂得更低。
叶承泽沉默片刻,转头看向坐在窗边榻上、正抱着一碗冰镇葡萄酪吃得欢快的火麟飞。青年似乎全然没意识到这次召见的凶险,听到自己的名字,还抬头冲叶承泽咧嘴一笑,沾了点乳白色酪渍的唇角上扬,眼睛里是纯粹的、毫无负担的好奇。
“知道了。”叶承泽对太监道,“容他稍作更衣,即刻随你入宫。”
太监退下后,书房内只剩下他们三人。
“阿泽,皇帝老头找我干嘛?请我吃饭?”火麟飞舔了舔勺子,意犹未尽。
叶承泽走到他面前,抬手,用袖角轻轻拭去他嘴角那点酪渍。动作自然而亲昵,指尖却有些微凉。“御前应对,谨言慎行。”他盯着火麟飞的眼睛,语速缓慢而清晰,“问什么,答什么。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要多说。”
火麟飞眨眨眼,放下碗,难得地正色起来:“明白。我就说我是海外来的粗人,别的啥也不知道。”
“粗,但不能蠢。”范无救在一旁插话,声音低沉,“陛下阅人无数,装傻太过,反惹疑心。你只需记住,你就是‘火麟飞’,一个因海难流落庆国、略通武艺、对中原规矩半懂不懂的海外遗民。好奇可以有,莽撞可以有,但忠心……”他顿了顿,“要显得单纯,只为报二殿下收留之恩。”
火麟飞若有所思地点头:“懂了。就是演我自己,但把脑子藏起来一半。”
这个比喻让叶承泽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又敛去。他亲自帮火麟飞选了身不甚华贵、却干净利落的深蓝色劲装,又仔细检查了他的发冠和衣襟。“去吧。”最后,他只说了这两个字,手掌在火麟飞肩头轻轻按了一下,力道很稳。
火麟飞冲他摆摆手,转身大步流星地跟着等候的太监走了。背影挺直,步伐不见丝毫迟疑,仿佛只是去赴一场寻常的邀约。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叶承泽才缓缓收回目光。他背对着范无救,看向窗外庭院里那棵日渐葱郁的石榴树,声音听不出情绪:“都安排好了?”
“是。”范无救低声道,“沿途会有人留意。宫内……也有眼睛。只是陛下身边,无法靠近。”
“嗯。”叶承泽应了一声,不再说话。只是负在身后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宫道漫长,朱墙高耸。火麟飞跟在太监身后,看似好奇地东张西望,实则早已将沿途岗哨、宫门位置、甚至巡逻卫队的交接间隙,一一记在心中。超兽战士对环境的本能勘察,已刻入骨髓。
越靠近那座象征着庆国最高权力中心的宫殿,无形的压力便越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肃穆,连脚步声都显得格外清晰。火麟飞能感觉到暗处投来的审视目光,如芒在背。但他脸上始终保持着那种初入大观园般的、略显憨直的好奇,甚至偶尔指着某处雄伟的建筑,用他那带着异域腔调的声音问领路太监:“这房子真高!得多少年才能盖起来?”
太监眼皮都没抬,只含糊应了句“前朝所建”,脚步更快。
终于,他们在一座巍峨大殿前停下。殿前广场空旷,汉白玉石阶层层而上,直通那扇紧闭的、雕刻着盘龙祥云的巨大殿门。阳光炽烈,将殿顶琉璃瓦灼得刺眼,却照不进那门缝后深邃的黑暗。
“在此等候宣召。”太监低声道,躬身退到一旁阴影中。
火麟飞独自站在空旷的广场中央,烈日当头,四周寂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远处隐约的风铃声。他眯起眼,望向那扇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殿门,心头那根弦悄然绷紧。
这不是战场,却比战场更危险。战场上,敌人明刀明枪,胜负取决于力量、速度与意志。而这里,胜负在开口之间,生死系于一线。
殿门无声开启一线,一个苍老、微哑的声音从门缝后传来:
“宣,火麟飞,进殿——”
火麟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所有杂念,抬步踏上石阶。一步,又一步。脚步声在空旷的石阶上回响,如同踏在心跳的鼓点上。
殿内光线晦暗。巨大的盘龙金柱支撑着高不可及的穹顶,两侧垂着深紫色的厚重帷幔,隔绝了大部分阳光。空气阴凉,弥漫着更浓郁的檀香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绝对权力的冰冷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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