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京都华灯初上。一辆看似普通的青篷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入城南一条僻静的巷弄,停在一座门楣普通、内里却别有洞天的私宅后院。
这里是范闲在京都众多秘密据点之一,今夜,将迎来两位身份特殊的客人。
叶承泽率先下车,他依旧是一身低调的素色常服,只是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沉郁似乎淡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内敛的锋芒。他并未立刻进门,而是侧身,朝车内伸出手。
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掌搭了上来,随即,火麟飞利落地跃下马车。他伤势已大致痊愈,只是脸色仍有些苍白,穿了一身与叶承泽同色系的深蓝劲装,收敛了平日张扬的笑意,眼神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静锐利,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环境。他的左臂动作仍有些微的滞涩,但已不影响行动。
范闲早已候在廊下,见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与玩味。他迎上前,拱手笑道:“二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目光却不动声色地在叶承泽伸出的手和火麟飞坦然搭上的动作之间转了转,最后落在火麟飞脸上,笑容加深,“这位便是火公子吧?久仰大名,如雷贯耳。”
火麟飞咧嘴一笑,那笑容瞬间冲淡了他脸上的沉静,露出些许熟悉的跳脱:“范大人客气了,我就是个粗人。”
“粗人可干不出那些‘细活’。”范闲意有所指,侧身引路,“二位,里面请。”
私宅内部陈设雅致,却透着股书卷气与匠气混杂的独特味道,很符合范闲“诗才惊世又精通奇技淫巧”的名声。会面的地点并非正式厅堂,而是一间临水的小轩,窗户敞开,正对着一池残荷,夜风送爽,倒也清静隐秘。
轩内只点了几盏纱灯,光线柔和。范闲这边,除了他自己,只带了言冰云和王启年。叶承泽这边,也只带了火麟飞和隐在暗处的谢必安(范闲自然知道他的存在)。双方都默契地屏退了多余侍从。
分宾主落座,王启年殷勤地奉上香茗。言冰云则如往常般沉默,抱剑立于范闲身后阴影中,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过叶承泽和火麟飞,尤其在火麟飞身上停留了一瞬。
寒暄过后,气氛略显凝滞。毕竟,一位是向来低调、近来更“重伤静养”的二皇子,一位是风头正劲、圣眷优渥、背景复杂的户部侍郎(兼内库主办、监察院提司等一堆头衔),两人的私下会面,本身就是一个需要小心处理的信号。
最终还是范闲打破了沉默,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似笑非笑:“殿下此番‘静养’,倒是养出了不少‘动静’。”他指的是最近几件针对太子一党或其依附势力的、看似巧合却招招打在七寸上的麻烦事。
叶承泽神色平静,轻轻拨弄着茶盏:“范大人说笑了。承泽抱病已久,不问外事,何来动静?倒是范大人执掌内库,整顿商事,令国库充盈,才是真正的动静。”
两人打着机锋,目光在空中微微碰撞。范闲眼中带着审视与探究,叶承泽眼中则是沉静的坦诚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寻求合作的暗示。
火麟飞坐在叶承泽下首,对这种文绉绉、弯弯绕的对话有些不耐烦。他百无聊赖地打量着轩内的布置,目光落在墙角一架造型奇特的金属仪器上(似乎是范闲捣鼓的某种测量工具),眼睛亮了亮,忍不住低声对叶承泽道:“阿泽,那玩意儿有点意思,像我们那儿简易版的……”他及时住口,但“我们那儿”几个字,还是落入了范闲耳中。
范闲耳朵一动,视线立刻转向火麟飞,兴趣盎然:“哦?火公子认得此物?此乃在下闲暇时所做,用以测量水流速与压力,尚不完善。听火公子言下之意,似乎见过更精妙之物?不知……‘你们那儿’是何处?”
叶承泽心中微凛,正要开口圆场,火麟飞却已大大咧咧地答道:“我们老家海边,打渔的有时也用些土法子测水流,跟这个原理差不多,就是没你这个精巧。”他将话题引向了“海外渔村”,避开了具体细节。
范闲岂是轻易能被糊弄的,他笑眯眯地追问:“海外风物,果然奇特。不知除了测流之法,可还有其他迥异于中土的……见解?比如,治国之道,用人之法?”他将话题悄然拔高,既是试探火麟飞的深浅,也是想看看叶承泽对此人的态度和掌控程度。
火麟飞挠挠头,看了一眼叶承泽。叶承泽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示意他可以适当回答。
“治国用人我不懂。”火麟飞实话实说,“我们那儿小地方,没啥‘国’好治。不过我觉得吧,不管治什么,首先得让人吃饱穿暖,别欺负老实人。用人嘛,得像我们打渔,谁水性好、力气大、听指挥,就让谁当头船,光会耍嘴皮子指手画脚的,趁早滚蛋。”他说得粗俗,却自有一股朴素的道理。
范闲眼中异彩连连。这番话,与主流推崇的“仁政”、“礼法”、“德行”治国截然不同,更接近一种实用主义,甚至带着点……原始的公平观?他想起监察院档案中关于火麟飞那些“离经叛道”言行的记录,看来并非空穴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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