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衍心口微微发颤,苍老的指尖下意识收紧,攥住了龙椅扶手,眼底翻涌着震惊、疑惑、期许,还有不敢触碰的惶恐。
就在帝王心绪剧烈翻涌之际,身侧侍立的御史中丞适时上前半步,压低嗓音,恭敬轻声禀报:“陛下,此子便是那日殿试巡场,臣向陛下提及,眉眼与陛下极为相似的那位贡士,新科探花,刘弘。”
一语落定,彻底印证了白衍心中所有的惊疑。
刹那间,白衍所有的平和尽数褪去,深邃锐利的目光如同寒刃,牢牢钉在刘弘身上,寸寸不离,带着帝王洞悉一切的威压,带着寻觅十二年的偏执,层层笼罩而下。
那目光太过锐利、太过深沉,仿佛能穿透皮囊,看穿所有隐秘心事。
跪在下方的刘弘瞬间如芒在背,浑身汗毛骤然紧绷,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他能清晰感知到帝王目光的变化。
方才尚且平和审阅的视线,转瞬变得锐利、深沉、探究,死死落在他的脸上,久久不曾移开。
一个极致恐怖的念头瞬间窜入刘弘脑海,难道白衍认出他的身份了?
认出他是所谓刘氏罪臣之子,认出他暗藏心底的仇恨,认出他入京科考、混迹朝堂、伺机复仇的执念?
惊惧、慌乱、忐忑瞬间席卷全身,后背悄然沁出一层细密冷汗,心口剧烈跳动,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攥紧袖中双拳,指尖泛白,强压下心底所有慌乱,强行稳住身形,面上依旧维持着士子恭谨沉静的模样,不敢露出半分破绽。
他暗自思忖,自己隐姓埋名多年,养父母从未告知他真实身世来历,他自幼以刘弘之名长于郑州,无任何人知晓他的隐秘身世,帝王断然不可能仅凭容貌,便识破真相。
可那道目光太过摄人,带着审视、带着探究、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让他无所遁形。
仇恨、戒备、惶恐、隐忍,无数情绪在刘弘心底交织拉扯,几乎要崩裂心神。
眼前之人,是他自幼认定的灭族仇人,是他立誓要颠覆报复的昏君。
可连日所见,这位帝王励精图治、勤政爱民,朝堂风气清明,百姓安居乐业,与养父母口中的残暴昏庸判若两人。
真假对错、恩怨是非,早已在他心底混乱成一团迷雾。
就在刘弘心神纷乱、强自镇定之际,久久凝视他的白衍,终究是缓缓收回了深邃复杂的目光。
十二年寻子,次次落空,次次心碎。
他早已不敢轻易抱有期许,怕又是一场镜花水月、空欢喜一场。
纵使眼前少年眉眼酷似妻儿,可天下相似之人甚多,仅凭容貌,不足为凭。
白衍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重归帝王的沉稳淡漠,沉声开口,当庭策问时政。
“三甲学子皆是天下英才,朕今日不问诗赋经义,只问实务。”
他目光扫过三人,声音沉稳威严:“如今朝堂冗官堆积,官员数千,俸禄繁重,空耗国库,拖累民生农桑。尔等以为,该如何裁汰冗余、精简吏治、纾解国库负担,让朝堂政务高效运转?”
这一题,直击大周当下最棘手的吏治弊端,考验的是学子的格局眼界、治世韬略,绝非死读书本的迂腐书生能够应答。
状元、榜眼先后出列,躬身对答,条理清晰,举措稳妥,兼顾情理法度,既有雷霆裁汰之策,又有安抚稳妥之方,深得治世精髓。
轮到刘弘之时,他定下心神,摒弃所有私念杂念,从容起身,躬身应答。
他结合数月入京见闻、民间百态、朝堂弊病,条理分明,句句切中要害。
先言冗官积弊之害,再论分级裁汰之法,以年岁、实绩、才干三重标准甄别官员,兼顾老臣体面与朝堂新规,又提出精简衙门、合并闲职、以新代旧、务实履职的新政之策,既解国库重负,又稳朝堂人心,格局开阔,思虑缜密。
一番对答,进退有度,字字珠玑,远超同龄士子的眼界格局。
白衍静静聆听,眼底赞许之色愈发浓重,心中更是惊疑不定。
一个郑州乡野出身的少年,年仅十六,竟有如此通透的治世见解、如此沉稳的心智格局,绝非寻常布衣子弟所能造就。
此子,绝对绝非寻常人。
心中疑云更重,面上却不露分毫,白衍微微颔首,淡淡开口:“三人策论极佳,见解独到,深合朕意,可堪大用。今日暂且退下,静候朝廷任用旨意。”
“臣等谢陛下隆恩。”
三人再次叩首行礼,躬身缓缓退出长生殿。
踏出殿门的那一刻,紧绷的心神骤然松弛,刘弘只觉得浑身脱力,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心口依旧怦怦狂跳,久久不能平息。
方才殿中帝王那道穿透人心的目光,始终萦绕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他太清楚那道目光中的探究与怀疑,今日虽侥幸蒙混过关,可帝王已然对他心生留意,他的处境已然岌岌可危。
身份随时可能败露,性命悬于一线。
此地危机四伏,不宜久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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