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府刑房的审讯室,深藏在衙门最里端。无窗,唯一的光源是梁下悬着的一盏生铁油灯,灯焰被刻意调得极低,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长案与两把椅子,其余角落都沉在浓稠的、几乎可触摸的黑暗里。墙壁是尺厚的青砖砌成,砖缝灌了糯米灰浆,吸音极好,门一合拢,外界的声息便彻底断绝。室内静得异常,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耳道里奔流的嗡鸣,听见胸腔中心脏每一次搏动的闷响。
林小乙选择在这里进行这场关键的“问话”,并非为了营造威吓——那对叶文遥这般心思深沉之人效果有限。他需要的是极致的静,是剥离所有外界干扰后,一个可以精确观察猎物的无菌环境。在这种绝对的寂静与幽暗中,人的面部肌肉最细微的抽搐、指尖无意识的颤抖、呼吸频率难以察觉的紊乱、乃至瞳孔瞬间的放大与收缩,都会如雪地足迹般清晰。
他让张猛、柳青、文渊在隔壁那间特设的观察室候着,通过墙上三个隐蔽的、以鱼眼透镜打磨而成的窥孔,从不同角度观察室内动静。自己则独自坐在长案后,面前摊开一张上好的宣纸笔录,墨已研得浓黑,狼毫小楷笔搁在青玉笔山上,笔尖微润。
一切就绪。
“带叶文遥。”
门轴发出沉闷的“吱呀”声,被推开一隙。叶文遥在两名衙役的跟随下走进来。他依旧穿着那身粗糙的素麻孝服,脸色在昏黄油灯下显得比昨日更苍白几分,但经过一夜休整,那双浅淡的眼眸却异常清明,不见血丝,不见恍惚。进门后,他先对长案后的林小乙躬身一礼,姿态无可挑剔,才在对面那张没有靠背的硬木椅上端正坐下,双手自然平放膝上。
“叶公子节哀。”林小乙开口,声音平稳,不高不低,恰好在寂静中清晰可闻,又不带丝毫压迫感,“今日请公子来,是想再核实几个细节,或许琐碎,但对厘清案情至关重要。望公子知无不言,如实相告。”
“林捕头尽管请问。”叶文遥微微颔首,声音依旧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但语调平稳,“凡在下所知,必不敢隐瞒。”
“好。”林小乙提笔,蘸墨,笔尖悬于纸上,“那便先从昨夜灵堂说起。公子当时说,看见一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可否请你,再回忆得……更细致一些?比如,他具体穿什么样的衣服?衣料、纹样、配饰,任何细节都可。”
叶文遥眼帘微垂,似在努力回忆,片刻后抬眼:“月白色杭绸长衫,质料轻薄,应是夏衣。袖口用银线绣着折枝兰草纹,一共三丛,自腕口向上蔓延约两寸。腰间系的是青灰色丝绦,绦子末端缀着一枚小小的、无纹饰的玉环——与在下昨夜所穿,一模一样。”
“他看向你时,是怎样的神情?可有言语?”林小乙笔尖在“一模一样”四字上稍顿。
“他……在笑。”叶文遥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但那笑……很冷,嘴角是弯的,眼睛里却一点笑意都没有。像是……像是在看一件摆在架子上的瓷器,或是……一幅画,而不是在看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开口说话了吗?或是有其他动作?”
“没有。”叶文遥摇头,“就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笑。然后……我一眨眼,他就不见了。”
林小乙点头,在纸上记下:“神情冰冷,对视而笑,未发一言,倏忽消失。”笔迹工整如刻。
“第二个问题,”他放下笔,双手交叠放在案上,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一个略带压迫感的姿势,但声音依旧温和,“是关于五年前。叶公子,五年前的秋天,你可曾生过一场……比较重的病?比如,需要卧床休养的那种?”
叶文遥似乎没料到问题会跳转至此,微微一怔,随即眉头轻蹙,陷入回忆:“五年前……秋天……确有一场风寒,来势汹汹,发了几日高烧,昏沉沉的。大夫说伤了肺气,需静养。大约……卧床了半个月左右。”
“病愈之后,”林小乙的目光锁住他的眼睛,语速放得更慢,“可曾觉得自身有什么……变化?无论大小。比如,某些习惯了多年的小动作消失了?或者,笔迹的走势、力道与以往不同了?再或者,口味上有了变化,从前爱吃的,突然不爱了?”
这个问题,细如发丝,刁钻如针。叶文遥的眉头蹙得更紧,显然在非常认真地思索。片刻后,他缓缓道:“笔迹……病愈后,家兄倒是提过一次,说我的字似乎比病前工整了些,少了几分稚气。至于习惯……”他顿了顿,“病后似乎没那么怕冷了,往年入秋便要加厚衣,那年后反而耐寒了些。口味……好像确实变了,病前嗜甜,病后便不太爱碰甜食了,觉得腻口。这些……也算吗?”
“算。任何变化,都算。”林小乙边记边道,语气平淡,仿佛只是例行公事,“第三个问题,或许有些唐突。叶公子,你的左耳后方,可有什么天生的特征?比如,胎记、疤痕,或者……一颗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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