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八·酉时三刻至戌时初·州府衙署刑房
西域胡商萨迪克的尸体平放在验尸台冷硬的榆木板面上,三盏特制的无影油灯从不同角度投下惨白而均匀的光,将他侧脸的轮廓映照得棱角分明,也放大了那些异于中原人的深邃眼窝和高挺鼻梁投下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醋与苍术燃烧后的气味,用以压制尸体开始散发的微弱异味。柳青已完成了初步的体表检验和毒理取样,正在靠墙的水盆旁仔细清洗双手,薄如蝉翼的羊皮手套上沾着暗红发黑的血渍,被她小心地褪下,浸泡在特制的消毒药液中。
“齿后藏毒,是西域黑市惯用的‘蝎尾蕈’提取物混合砒霜精炼而成,色黑味腥,入口后遇唾液即溶,三息内可致心脉骤停,见血封喉。”她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但微微蹙起的眉宇间凝结着生理性的厌恶与精神上的疲惫,“死亡时间可精确至酉时两刻三刻之间,也就是被捕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体表除几处陈旧疤痕外,无新鲜搏斗或抵抗伤痕。毒囊藏于左下第二臼齿一个经过打磨扩大的蛀洞内,外部用蜂蜡混合树脂密封,需用力咬破方能触发。是标准的死士配置。”
林小乙站在台边,目光却并未停留在尸体狰狞的面容上,而是穿透摇曳的灯影,回溯到那个胡商临死前刹那的眼神——那里面没有寻常死囚的绝望或乞怜,反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完成某种神圣使命后的嘲弄与满足。
“左腿微跛……”林小乙喃喃自语,像是在咀嚼一个苦涩的果核,“但根据三年前的通缉画像摹本和文字描述,此人萨迪克四肢健全,无任何残疾。他为何要伪装跛足?而且伪装得如此彻底,连日常裤脚的磨损都模仿了出来?”
文渊从门外快步走进,腋下夹着几份边缘磨损的卷宗,额上带着薄汗:“初步查实了。死者基本可确定为‘萨迪克’,回鹘人,约莫庆和十三年春至十四年冬期间在本州活动,明面身份是经营西域香料、干果的商人,持有过所文书齐全。暗地里,根据当年刑房密档,他长期走私两类违禁品:一是西域特有的致幻、成瘾或剧毒药材;二是某些朝廷严格管控的稀有矿物原料。周文海案发后,他与两名同伙被列入海捕文书,但如同泥牛入海,再无线索。”
他将一份纸质泛黄、墨迹略显模糊的通缉画像在旁边的桌面上小心铺开。画中男子眉眼深邃,鼻梁如刀削,唇上留着精心修剪的短髭,与验尸台上那张失去生气的脸确有七分神似。画像旁的楷书注记清晰写着:“萨迪克,年约三十五至四十,身高五尺七寸许,体态匀称,四肢健全,无残疾疤记,通汉话,善经商。”
“也就是说,萨迪克的跛足是近期——很可能是近两三个月内才开始伪装的。”柳青用软布擦干手,走到长桌旁。桌上已整齐摆放着从死者身上搜出的所有物品,每件都垫着白纸,旁边放着编号标签。“但动机呢?为什么要伪装成一个特征明显、且与李焕、钱有禄二人相似的跛足?刻意将我们的视线引向这两个人?”
张猛用没受伤的左手挠了挠头,粗糙的手掌摩擦头皮发出沙沙声:“会不会……就是想嫁祸?让咱们觉得李焕或者钱主事跟这西域胡商是一伙的?”
“嫁祸需要逻辑自洽。”林小乙缓缓摇头,目光在萨迪克的尸体和那堆证物间游移,“若真想嫁祸李焕,应该更全面地模仿李焕的特征——容貌或许难改,但至少不该模仿一个李焕根本没有的跛足。李焕伤的是右腿,就算有后遗症也该是右腿不便。这矛盾太扎眼了。”
一直沉默伫立在门边阴影里的赵千山,此刻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带着一种老刑名的洞见:“也许,我们想岔了。这跛足,可能根本不是伪装给咱们这些查案的人看的。”
众人目光转向他。
赵千山走到验尸台旁,没有碰触尸体,而是指着萨迪克左腿的裤管,特别是小腿至脚踝的部位:“你们仔细看这里。他左腿裤脚,尤其是小腿外侧和脚跟处,布料的磨损程度和起毛状态,明显比右腿裤脚严重得多。这种磨损,不是临时跛行几天能造成的。需要长时间、反复以特定姿势行走、摩擦,才能让结实的棉布磨成这种样子。”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依我看,他至少已经维持这种‘左腿微跛’的姿态,超过两个月,甚至更久。”
两个月。
这个时间点像一枚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林小乙脑海中激起层层涟漪。“李焕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异常的?”他立刻追问。
文渊闻言,迅速在带来的卷宗中翻找,很快抽出一份贴着“户房·李焕”标签的薄册。“李焕,户房核销使,钱有禄之甥。档案记载,庆和十六年五月中旬,他奉命前往邻县核查粮仓账目时,所乘马车惊马,导致其坠车,右腿胫骨骨折,伤势不轻,当即被送回州城,在‘济世堂’李大夫处诊治,卧床静养了整整一个月。至六月下旬,方返回户房销假当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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