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丽的娘家是座泥坯房,墙头上爬满了牵牛花,蓝的、紫的、粉的,顺着茅草顶垂下来,像挂了串小喇叭。院里种着棵老樟树,树干要两人合抱才能围住,树荫能遮住大半个院子。树下摆着张石桌,上面放着个粗瓷茶壶,壶嘴缺了块,却擦得锃亮。
“这树是你小时候栽的,”黄丽的哥指着樟树,递给她一把竹椅,“那年你说要种棵树,等它长高了就回来乘凉。你看,现在能遮住半亩地了。”
黄丽摸着树干,树皮粗糙得像老人的手掌,上面还留着她小时候刻的歪歪扭扭的“丽”字,被岁月磨得浅了,却仍能辨认。“我记得,”她眼眶红了,“当年我总在这树下跳皮筋,你嫌我吵,拿竹竿赶我,结果把自己绊倒在菜地里,惹得娘笑了半天。”
“哪有!”她哥挠着头笑,露出两排白牙,“明明是你偷摘我种的西红柿,被我逮着了还耍赖,说‘是西红柿自己掉我手里的’!”
晚饭是在院里吃的,长条木桌上摆着清炒空心菜、蒸茄子、还有碗泥鳅豆腐汤,都是地里现摘现挖的。刘竹捧着个粗瓷碗,小口扒着饭,眼睛却直勾勾盯着墙角的蜘蛛网——上面挂着只绿蚂蚱,正扑腾着翅膀。
“慢点吃,”黄丽给他夹了块茄子,“菜多着呢,别噎着。”她转头看向我,“这孩子随他爹,对啥都好奇,上次还把家里的闹钟拆了,说要看看里面的‘小轮子’为啥会转。”
夜里,孩子们躺在樟树的凉席上,刘舟给他们讲造船的事:“船底得做成弧形,这样水的阻力才小,就像鱼的肚子一样……”刘竹听得入了迷,小手在肚皮上画着弧线,嘴里念念有词:“弧形,阻力小……”
黄丽的哥搬来坛自酿的米酒,给我倒了一碗,酒液浑浊,却带着股稻花香。“妹子夫婿,”他喝了口酒,咂咂嘴,“你说这世道,是不是就像这船?得顺着水走,可也不能全被水带着跑,得有自己的骨头——不然哪能撑得起帆呢?”
我看着院里的月光,像泼了一地的银,落在孩子们的脸上,柔和得像层纱。远处的河水“哗哗”地流,带着船板的吱呀声,还有孩子们的梦话——刘竹在嘟囔着“蚂蚱飞了”,刘舟在说“铆钉要钉牢”。
第二日临走时,黄丽的哥往车上装了袋新收的绿豆,还有把自己编的竹篮。“这篮子结实,”他说,“让孩子们去采野果用。明年开春再来,我教孩子们编竹筐,还带他们去河里摸鱼。”
刘竹抱着他给的竹筒——里面装着只萤火虫,高兴得直蹦。黄丽抱着她哥的胳膊,眼圈红红的:“哥,我过阵子再来看你,给你带虔城的酥糖。”
马车驶出村口时,我回头望,看见黄丽的哥还站在老樟树下,手里挥着顶草帽,像个黑点,却在晨光里格外清晰。
回到虔城的那几日,总想起汀州的月光、广州的船板、还有上海的洋楼。忽然明白,所谓的天下大同,或许不是所有人都长成一个模样,而是像这一家人——王婉婉的梅花、黄丽的竹篮、刘舟的船板、刘竹的萤火虫,各有各的样子,却都在这天地里,活得热气腾腾。
就像院里的那些花,牡丹开得富贵,茉莉开得清雅,就连墙角的狗尾巴草,也在风里摇得快活。何必强求都长成玫瑰呢?能按着自己的性子,好好地开一场,就很好了。
夜里批改作业时,窗外飘来桂花香,混着雨后的泥土味。我看着案头的作业本——林三郎的草稿纸依旧整齐,刘梅的画里多了只叼着梅花的喜鹊,刘竹的算术本上画满了奇形怪状的“小船”,旁边写着“阻力小”。
笔尖落在“优秀”二字上,朱砂红得像团火。我忽然笑了,想起王婉婉的梅花,黄丽的竹篮,还有刘竹手里的萤火虫——原来这天下,早就藏在这些细碎的光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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