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指着图纸给他们讲:“你看这送话器,人说话时,声波让膜片振动,碳粒忽松忽紧,电阻就跟着变,电流也就跟着变;到了受话器那边,变化的电流让电磁铁忽强忽弱,吸着膜片振动,就把声音复原了。”周明远的徒弟、那个刚从乡下考来的王小丫忽然拍手:“像不像两个人隔着墙说话,墙这边敲啥节奏,墙那边就跟着敲啥节奏?”
这话倒是通俗。实验室里顿时热闹起来,老学员们凑着头讨论线圈匝数,新学员们蹲在地上画齿轮传动图。李铁牛拿着电风扇图纸比划:“这叶片得斜着切,像船桨划水那样,才能把风推出来。”林三郎则盯着电热烤火器的图纸:“镍铬丝得绕成蛇形,这样受热面积才大,就像灶上的铁篦子,格子密了才好烤肉。”
我把图纸往试验台一放,黄铜台面上还留着上次试验的电弧灼痕,像朵黑色的花。“给你们一年时间,”我说着往墙角的保险柜走去,里面锁着几卷绝缘漆和漆包线,“材料不够就去发电站调,人手不够就从学堂挑学生,年底我来验收。”周明远啪地立正敬礼,袖口的油渍蹭在衣襟上,倒像枚光荣的勋章。
日子便在齿轮的转动声里流走了。每日清晨去学堂的路上,总能看见电器厂的烟囱冒着白烟,试验室的窗户上,总贴着新画的零件图。有次路过,听见王小丫在哭,原是她绕的线圈总烧断,周明远正拿着万用表教她测电阻:“你看这指针,像个倔脾气的驴,得顺着它的性子来,急了就尥蹶子。”
冬雪落时,电话机的样机总算成了。周明远捧着个木匣子来学堂,匣子上装着个铜喇叭,线头上缠着布条。“先生,您试试。”他往我手里塞了个话筒,自己跑到隔壁教室去。我对着话筒说“下雪了”,隔壁传来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杂音,却清晰得像在耳边——周明远说“是啊,试验室的窗台上积了半寸厚”。
李铁牛的电风扇也有了眉目。他带着两个新学员抬着台铁家伙进来,电机一转,四片桨叶“呼呼”转起来,吹得讲台上的教案纸哗哗响。“先生您看,”他往电机轴上滴了滴机油,“轴承用了滚珠的,比滑动轴承省一半力,就像穿了滑冰鞋的人,走起来不费劲。”风里带着股机油味,混着窗外的雪松香,倒有几分新奇。
开春时,电热烤火器的试验遇到了坎。王小丫红着眼圈来说,镍铬丝总烧断,换了粗点的,温度又不够。我跟着她去试验室,看见云母片上的合金丝像条蜷着的红蛇,通电没多久就“啪”地断了。“得分段绕,”我指着图纸上的并联电路,“就像咱们烤火时围着火堆坐,人多了就分两堆,各烧各的才暖和。”
她似懂非懂地点头,转身就去剪合金丝,剪刀开合的声音“咔嚓”响,像在裁剪未来的模样。周明远在一旁调试电话机的交换机,几十根线接在块木板上,每根线上挂着块小牌子,写着“赣州府”“南昌府”“苏州府”。“先生,”他擦了把汗,“等这交换机成了,是不是就能让苏州的人直接跟南昌的人说话?”
我望着那团缠绕的电线,忽然想起去年从云南带回的茶花籽,如今已在院里发了芽,嫩绿的茎秆顶着两片子叶,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娃娃。“不止,”我说,“将来还能让广州的船家跟武汉的货栈说话,让山里的药农跟城里的药铺说话。”
入夏时,第一台量产型电话机送进了知府衙门。知府大人握着话筒时,手都在抖,对着里面喊“赣州府的同僚听得到吗”,那边传来的回声震得喇叭嗡嗡响。消息传开,十里八乡的人都来看稀奇,有人说这是“顺风耳成了精”,有人对着话筒喊家里的庄稼长势,倒让接线员记了满本的农事。
电风扇的销路更不用愁。纺织厂的女工们说,有了这玩意儿,车间里的温度降了好几度,纱线再也不会因为受潮打结。李铁牛带着学员们在厂里架起生产线,流水线上的电机“嗡嗡”转,漆工给扇叶刷漆时,总爱刷成绿的、蓝的,说看着就凉快。
秋分时,电热烤火器终于通过了耐寒试验。在哈尔滨府的测试点,零下二十度的天气里,烤火器通电半个时辰,就能让屋里的温度升到十五度。当地的猎户说,这下再也不用守着炭火盆睡觉了,夜里看陷阱都能揣个小的在怀里,像揣了个暖炉。
一年期满那日,电器厂摆了庆功宴。试验室的墙上挂满了图纸,从最初的草图到最终的量产图,层层叠叠像片纸做的森林。周明远举着酒杯来敬我,杯里的米酒晃出金色的光:“先生,您画的图纸就像指南针,我们跟着走,就不会迷路。”
林三郎捧着台电话机模型,是用红木雕的,送话器上刻着朵梅花——想来是学了王婉婉的手艺。“先生,这是我们几个老学员凑钱做的,”他红着脸递过来,“机身上刻了‘天下大同’四个字,在背面。”
我摸着那冰凉的木面,果然在底座看见四个字,刻得深且有力。忽然想起这一年来的光景:冬夜里试验室的灯光,春分时烧断的合金丝,夏日里流水线上的笑声,还有此刻院里飘香的茶花——去年撒的籽儿,竟有几株开了花,粉白的瓣儿在风里摇,像极了云南蓝月谷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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