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气这东西,一旦崩溃,便是山崩海啸,无可挽回。
加上大都那边,自己闹了个天翻地覆。
皇城夜闯,百官惊魂,老皇帝受惊昏厥,太子忙着封锁九城、清洗异己、巩固权位,焦头烂额,哪还有心思管这千里之外的濠州战事?
恐怕连一道明确的旨意都未必能及时传来。
没了后方持续的粮草补给,没了能镇住场面的主帅,大都又乱成一锅粥,音讯隔绝,前途未卜。
这群远离故土、本就军心不稳的元兵,不跑才怪。
恐怕是主将一死或一失踪,下层的军官们就各自带着亲信、裹挟着部分粮草,作鸟兽散了。
能跑回北方的算是幸运,更多的,怕是已沦为沿途的流寇,或者干脆散入山林荒野,自谋生路去了。
“走。”
赵沐宸不再看这片废墟,简短地吐出命令,随即调转马头。
马头所指,正是濠州城那在远处地平线上隐隐显出轮廓的灰色城墙。
“进城。”
既然元军跑了,那这濠州城里,现在怕是更热闹。
对这一点,赵沐宸几乎可以肯定。
义军这帮人,他太了解了。
来自五湖四海,各门各派,为了反抗暴元才暂时凑到一起。
大敌当前,生死存亡之际,还能勉强抱团取暖,一致对外。
外敌一去,压力骤消,那是立马就要窝里斗。
为了争个“王”字,争个盟主之位,争地盘,争粮草,争那虚无缥缈的“正统”名分,亲兄弟都能捅刀子,何况这些原本就互不统属、甚至素有嫌隙的江湖豪强、义军头领。
此时的濠州城头。
远远望去,旌旗招展。
但那旗帜的颜色、样式,却透着一股子杂烩般的混乱。
不过挂的不是元军的狼头旗,也不是大元的龙旗。
而是五花八门,各树一帜。
有明教的火焰旗,赤红的底子,金色的火焰跃动图案,在风中猎猎作响。
有红巾军的红旗,简单一块红布,上面或许绣着字,离得远看不真切。
甚至还有代表门派的旗帜,比如峨眉的云纹剑旗,武当的太极八卦旗,少林的“卍”字旗,华山的长剑旗……林林总总,插满了城垛,彼此交杂,互不相让。
乱。
真他娘的乱。
光看这城头的旗帜,就知道城里如今是怎样一副群龙无首、各自为政的场面。
赵沐宸离得老远,就听到城墙上一阵喧哗。
那声音并非统一的号令或警惕的呼喝,而是杂乱无章的争吵、议论,间或夹杂着几声粗鲁的喝骂。
“来者何人!”
“速速止步!”
“再往前一步,乱箭射死!”
终于,有人注意到了远处疾驰而来的两骑。
城楼上探出一个脑袋,戴着歪斜的红巾,手里举着一张弓,箭头对着下方,却哆哆嗦嗦地喊道。
声音里透着色厉内荏。
赵沐宸根本没减速。
他甚至懒得抬头去看那喊话的小卒。
只是猛地一拉缰绳,力量控制得妙到毫巅。
大黑马长嘶一声,声震四野,前蹄高高扬起,几乎人立而起,后蹄在地上刨出深深的痕迹,稳稳停住。
这一手精湛绝伦的骑术,已非凡俗。
“瞎了你的狗眼!”
赵沐宸端坐于扬蹄的马背上,稳如山岳,运足内力,声音并不如何嘶喊,却如平地滚雷般炸响,清晰无比地送上城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看看老子是谁!”
声浪滚滚,并非单纯响亮,更蕴含着精纯内劲,震得城墙垛口的灰尘簌簌落下,震得那持弓小卒耳朵嗡嗡作响,心神剧震。
那守城的头目被这声音一震,下意识地凝神细看。
此时距离已近,看得分明。
那一身似乎永远不沾尘埃的玄色劲装,外罩黑色大氅,在风中飞扬。
那匹神骏异常、通体黝黑、唯蹄带暗红的汗血宝马。
还有那张脸。
线条刚硬如刀削斧劈,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嘴唇紧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
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即便隔着一箭之地,望过来时,依然如同实质的寒电,刺得人肌肤生疼。
那是让无数江湖女子倾心腿软、让无数英雄豪杰乃至敌军悍将都胆寒心颤的脸。
是赵沐宸!
哐当一声。
手里的弓箭掉在了地上,砸在墙砖上,又弹跳了一下。
那头目吓得两腿一软,不是假装,是真的支撑不住身体,直接“噗通”跪在了城垛后面,脑袋重重磕在冰冷的砖石上。
“是……是赵大侠!”
声音因为极度的惊骇和激动而变了调。
他猛地反应过来,又扯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声音都劈了:
“不!是盟主!”
“快!快开城门!”
“赵盟主回来了!”
这一嗓子,就像是在滚烫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冰水。
整个城头瞬间炸了锅。
原本那些懒散的、或倚或靠、或争吵或看热闹的义军士兵,一个个跟被马蜂蜇了屁股似的,猛地跳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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