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脏做完手术之后,你也不可能一天之内就恢复站十几个小时手术的体力,需要循序渐进地锻炼。心理修复也是同一个道理。”
“我们接下来会安排规律的心理访谈,必要的时候,会配合短期药物辅助,降低幻听和躯体化反应的强度。”谢主任继续和他讲接下来的安排,打消他内心最大的顾虑,“我会和张主任充分沟通你的全部情况。现阶段,会做一段时间的保护性休整,不是定性你不再适合临床。只是暂时避开高压急诊、高危大手术,给你的精神留出修复的空间。等负性思维得到控制,躯体震颤、心慌这些症状消失之后,会重新评估,逐步恢复你的临床工作。”
齐思远听到这番话,肩膀紧绷许久的肌肉,彻底松弛下来。
最让他恐惧的并不是生病本身,而是生病所带来的毁灭性后果。如今有人客观地告诉他,休整不等于永久剥夺事业,治疗不是对他的否定,这份压在灵魂上的重担,终于卸下了一大半。
“我还是会担心。”齐思远低声坦言,依旧残留着挥之不去的不安,“万一休整结束之后,手依旧会抖,万一这个声音永远都不会彻底离开我。”
“我们允许生活里面留有不确定性。”谢主任平静地回应,“就算未来,这个声音偶尔还会冒出来,只要你不再被它操控,不再被它裹挟,它就不再能够毁掉你的生活。很多高压行业的从业者,一生都会伴随一部分应激留下的痕迹。这不妨碍他依旧可以成为一名优秀的医生,成为可以依靠的丈夫和父亲。完美无缺,从来都不是人活着必须要达到的标准。”
齐思远沉默下来,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双手上。指尖细微的颤抖依旧隐约存在,但是他不再下意识用力攥紧拳头拼命压制。
他第一次,没有因为双手的抖动而立刻滋生滔天的自我厌弃。
时间一点点流淌,监护仪依旧维持着平稳的节律。
那个一直独自硬扛,宁肯耗尽身心也不愿意求助的男人,终于学着放下刀剑,试着和内心那道充满恶意的声音,慢慢共处。
刚刚听完谢主任的引导,齐思远心里生出一丝微弱的希望。他试着按照刚刚教给他的方法,不去对抗脑海里的声响,试着去觉察、去接纳。
可改变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到的。
才安静片刻,那道声音再一次卷土重来,比刚才更加尖锐直白。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不过稍微难受一点,就想着妥协,想着接受治疗,这就是软弱。
一个心外科的医生,怎么可以被脑子里几句念头打倒。
江瑶还在等着你,还在信任你,你却在这里退缩逃避。
一句句指责重重砸向他的内心。
刚刚建立起来那一点平静瞬间碎裂。旧有的本能反应压倒了新学到的调节方式。羞耻、无力铺天盖地席卷过来,他没有办法做到冷静旁观这些伤人的话语。本能的逃避占据了全部思绪。
齐思远身体一点点蜷缩起来,后背弓起,整个人往被子里面缩。两只手掌紧紧捂住自己的耳朵,仿佛这样就可以隔绝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斥责。他肩膀不停轻轻发抖,下颌绷得紧紧的,呼吸又开始变得急促、浅短。监护仪屏幕上,心率数值又缓缓向上爬升。
他并没有听见现实世界里嘈杂的噪音,捂住耳朵,只是一种下意识的本能,想要躲开来自内心的折磨。
谢主任安静坐在一旁,没有立刻上前打断他,也没有大声劝说。他心里十分清楚,短短几十分钟的开导,不可能直接消解长久积累下来的应激创伤。旧的思维模式已经刻进齐思远这么多年的习惯里,想要学会和幻听和解,必然会反复受挫。指望一次谈话就彻底好转,本身就是不现实的奢望。
他等齐思远这一阵强烈的情绪冲动稍稍回落,才缓缓站起身,脚步放得很轻,慢慢走到床边。他没有强行把齐思远捂着耳朵的手拉开,只是压低了自己的语调,声音温和而平稳。
“没关系,做不到,是很正常的。”谢主任缓缓说道,“不要因为刚刚没有做好练习,又反过来苛责你自己。和内心负性声音的共处,是反复练习的过程,不会听一次道理就立刻完全掌握。”
齐思远依旧蜷缩在被褥之间,手掌还抵在双耳之上,肩头还在微微震颤,没有抬头,也没有回话。
“刚刚那些本能的逃避,并不是你的错。当人的内心不断遭受攻击,想要躲开痛苦,这是所有人都会出现的自我保护。”谢主任慢慢疏导,“不要责怪自己会退缩,不要因为又被这道声音影响,就认定治疗完全没有意义。”
监护仪滴滴的声响依旧在房间里回荡,光线柔和,冲淡了病房里压抑的氛围。
过了很久,齐思远胸腔里急促起伏的呼吸才一点点平复下来。捂住耳朵的双手,慢慢从耳畔挪开。他把脸埋在枕头里,神色疲惫不堪,眼底满是挫败感。
“我明明记住了你说的那些方法。”齐思远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无力,“可是它一开口,我就什么都记不住,只想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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