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房殿
椒房殿内暖炉轻燃，沉香袅袅绕着描金床幔，元阿宝守在女儿床边，指尖轻拢被角，细细将散在枕边的发丝掖好，动作柔得像落雪。
“睡熟了？”
李华放轻了脚步，几乎是屏息走到她身侧，垂眸望着榻上女儿匀净酣睡的小脸，眼底翻涌着几分难掩的欢喜，又沉了几分化不开的怅然。
元阿宝瞧出他眉宇间的郁色，微微倾身，将脸颊轻轻靠在他肩头，声音软而轻，带着几分温软的体恤：“圣上可是又惦念母后了？”
李华阖上眼，长睫轻颤，缓缓点了两下头。片刻后他转眸望向身旁的妻，嗓音沉哑，裹着经年未散的思念：“母后临走那日，还拉着我的手说，你是个顶好的媳妇，通透明理、持重得体，嘱我往后遇事多听你的，更要你多在旁管束着我，莫让我失了分寸。”
元阿宝听着，鼻尖骤然一酸，眼眶便漫上了湿意，哀思缠上心头：“每每想起母后，总觉得仿佛还是昨日，她还坐在殿中暖榻上，笑着唤我阿宝，可如今……天人永隔，竟连一面也见不着了。这几日夜夜入梦，都是成婚第二日，我初次入蜀王府拜见母后的模样，那日公爹也是在的，坐在在母后身旁……”
李华听到“蜀昭王”三字，眉峰几不可查地蹙了蹙，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沉郁掠过眼底，却终究没有打断妻子的话，只是抬手轻轻揽住她的肩，将人往自己怀中带了带，声音放得更柔：“我都记得，母亲那时还不喜欢你，可临走时却愿意把我托付给你照顾。”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椒房殿的烛火映着他的侧脸，将帝王平日里的威严磨去大半，只剩一身孤孑的思念：“母后走得急，还没看着咱们的迦南长大……每每思及，朕总觉得亏欠，也愧疚。”
元阿宝靠在他怀里，听着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抬手轻轻抚上他的手背，温声宽慰：“圣上莫要自责，母后在天有灵，看着如今儿女安康、朝堂安稳，必定是宽慰的。她老人家最盼的，便是圣上平安康健，便是这后宫安稳、天下太平。”
她顿了顿，想起梦中太后温和的眉眼，声音又软了几分：“以前母后还同我说，皇家最难得的是真心，让我好生陪着圣上，我一直记着，一刻也不敢忘。”
李华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兰香，混着椒房殿独有的椒香，稍稍驱散了心底的空落。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床榻上的迦南不知梦到了什么，小嘴轻轻咂了咂，翻了个身，吓得夫妻二人都惊了一下，连忙分开。但一看女儿睡得愈发安稳，这才渐渐放心。殿外宫娥垂首侍立，屏气凝神，唯有殿内烛火轻摇，将两人相依的身影，投在素色壁纸上，温柔得如同岁月静好的模样，暂时掩去了帝王家的权谋与离散，只剩此刻夫妻相依、念亲思旧的脉脉温情。
李华自椒房殿缓步而出，月白常服曳地，步履沉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仪，殿外夜风卷着宫灯烛影，拂过他眉宇间未散的沉郁，转瞬便化作一片冰寒的肃杀。随行内侍与侍卫皆屏气敛息，垂首躬立，一路静悄悄地护着他回了乾清宫。
御座之上，李华指尖轻叩着描金扶手，眸色深不见底，只淡淡吩咐赵谨：“传张恂、郭晟、栗嵩，即刻入殿见朕。”
不过半柱香功夫，三人便已匆匆赶到，躬身行礼，大气不敢出。乾清宫内烛火煌煌，却照不暖满室的凛冽，空气静得落针可闻。
李华未多言语，自御案上拿起一封封好的明黄诏书，抬手便朝着栗嵩掷了过去。诏书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稳稳落在栗嵩面前，他不敢怠慢，垂首接住，只觉掌心一片沉重。
帝王抬眼，一道冷锐的目光扫过，栗嵩心下一凛，当即躬身展开诏书，清声宣读：“今有密告查实，淮南盐运使王并，依仗职权，私通罪人刘岱，勾结朋党，私贩茶盐，侵吞国库，祸乱盐法，罪证确凿，不容姑息。着令东厂即刻发兵，缉拿王并、刘岱及其党羽，凡敢拒捕抗旨者，格杀勿论，不必请旨！”
诏书内容入耳，张恂与郭晟脸色骤变，猛地抬眼，满是惊愕；栗嵩读到末尾，声音也顿了一瞬，握着诏书的指尖微微发紧，显然也未料到，圣上竟已将淮南盐运重案查得如此透彻，更直接下了死令，连半分转圜余地都不留。
殿内死寂片刻，李华缓缓起身，龙袍下摆扫过御阶，声音低沉如寒铁，带着渗人的冷意：“还有一月便是中秋，民间百姓阖家团圆，宰羊设宴，共庆团圆。今年，朕也陪天下人‘宰’一回。”
“宰”字落音，满殿皆寒，三人皆是心头一震，已然明白这“宰羊”绝非寻常比喻。
李华目光扫过三人，眸中杀意毕露，字字诛心：“王并一案，不必拘于律法程式，处置越狠越好——扒皮抽筋，凌迟腰斩，任选其一，哪怕没有口供画押，没有完整供词，也无妨。朕要的，从不是一个王并的死罪，而是要华高那一伙人看清楚，王并今日的下场，就是他日他的结局。”
他顿了顿，目光在张恂、郭晟、栗嵩三人脸上逐一掠过，语气骤然转厉，带着不容拒绝的决绝：“此事要成，需你们三人之中，有一人主动入局，做朕埋在华高身侧的刀，做这盘棋里的‘内奸’，把这件事告诉华高。”
话音落下，乾清宫的烛火似被无形的风拂动，明灭不定，映得三人面色各异，也将帝王深不可测的权谋与狠戾，刻在了这深宫大殿的每一寸空气里。谁去，谁留，谁赴这九死一生的局，只待帝王一句定音，亦待三人各自的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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