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一声怒喝震得阁内茶盏嗡鸣，彭启丰猛地将手中茶盏掼在青砖之上，青瓷碎裂，沸水四溅。他须发倒竖，苍老的面庞涨得赤红如血，指节因暴怒而泛白：“荒唐！何其荒唐！天子连日罢朝，竟耽于逸乐、怠弃朝政，更何况……更何况行此有失君德之事！”
怒极之下，彭启丰仰头望天，喉间滚出一声沉痛的叹息。此刻他心中翻江倒海，悔意如刀割般啃噬着五脏六腑——当初同意迎立蜀世子拓跋焘入继大统，他也出了力；可前任首辅杨廷仪那句掷地有声的断语，此刻却如惊雷般在耳畔炸响：“蜀世子生性轻佻，不可君天下！”
一语成谶。
一旁的杨廷和紧紧掩住面庞，指缝间漏出几声沉重的叹息，唯有不住摇头，满心皆是无力与悲凉。萧时中、吴伯宗两位阁臣更是急火攻心，气得胸闷气短，回府后便一病不起，连床榻都难以下地。
更令内阁诸臣齿冷的是，栗嵩竟公然亲率东厂缇骑围了奉天殿，甲胄森然，刀兵出鞘，日夜盯防着内阁众人，任凭阁老们如何恳请、如何叩阙，皆被蛮横阻拦，半步不得靠近乾清宫面圣。
疑虑与愤懑在朝臣心底疯长。前番倒台的罪臣王并，至今仍被关押在东厂诏狱之中，其家眷按律本应没入教坊司，可如今竟悄无声息被送入了禁宫深处。这其中蹊跷重重，究竟是东厂私下逢迎献媚，还是栗嵩在背后精心操弄、以美色媚上惑主？满朝文武无人不猜，无人不愤，朝堂风气眼看便要倾颓。
转眼已是第六日，朝会之上，内侍总管赵谨依着惯例，高声宣布圣上身体不适，今日暂且退朝。
话音未落，彭启丰再也按捺不住胸中滔天怒火。他须发皆张，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去，指着赵谨身旁立着的栗嵩，破口痛骂：“栗嵩！你们这群祸乱朝纲的奸佞阉竖！上欺君王，下压群臣，构陷忠良，媚上惑主，将堂堂大康江山搅得乌烟瘴气！圣上耽于逸乐、怠弃朝政，皆是你这奸奴挑唆所致！我朝百年清誉，就要毁在你这狗奴才手里！”
污言斥骂如暴雨般砸下，栗嵩却面不改色，垂手立在原地，将所有辱骂尽数收下。待彭启丰骂声稍歇，他才缓缓抬眼，语气淡漠得如同寒冰：“彭大人息怒，一切皆是圣上的旨意，您若不信，不妨亲自过目。”
言罢，栗嵩缓缓从广袖之中取出一卷明黄绫缎的圣旨，双手捧着递到彭启丰面前。
“去你的！”彭启丰目眦欲裂，猛地一挥衣袖，径直将那卷圣旨狠狠打落在地，“你这祸国殃民的狗奴才！平日里你在京中横行不法、构陷忠良的腌臜勾当，老夫早已忍无可忍！如今你竟敢以奸邪媚惑君王，陷圣上于不义，我——”
他气得浑身颤栗，须发倒竖，苍老的声音因暴怒而嘶哑破碎，指尖死死指着栗嵩，目眦欲裂，似要将这祸国阉奴当场生吞活剥。满朝文武脸色骤变，殿内气氛瞬间紧绷如拉满的弓弦，一触即发。
多年积怨、朝堂公愤、对君王怠政的痛心，在这一刻尽数炸开。不等彭启丰再度开口，丹陛之下的文官们再也按捺不住，如同山洪决堤般轰然爆发。
“栗嵩！你把持宫禁，隔绝君臣，蒙蔽圣听，是要做秦朝赵高吗！”
“罪臣家眷按律处置，你竟敢私送宫中，媚上邀宠，败坏宫规，该凌迟处死！”
“东厂横行不法，缇骑肆虐京畿，你构陷大臣，一手遮天，真当我朝无人治你吗！”
“圣上连日不朝，国事堆积如山，皆是你这奸阉蛊惑所致！我等身为臣子，今日便是死，也要清君侧、除奸佞！”
“对！清君侧、除奸佞！”
“我们要面圣！求圣上亲贤臣、远小人，以朝政为重、以天下为重！”
“对！闯宫面君！今日便是粉身碎骨，也要见圣上一面！”
群情激愤之下，文华殿内早已没有半分朝会规矩，斥责、怒骂、悲嚎之声轰然炸响，震得梁柱微颤。数十名文官齐齐出列，乌纱倾颓，朝袍翻飞，人人目眦欲裂，义愤填膺。有的捶胸顿足痛斥阉党乱政，有的厉声疾呼要清君侧，更有人当场涕泗横流，哭拜于地，痛陈社稷倾危、国本动摇。
栗嵩面色一沉，身后东厂缇骑立时锵然拔刀，明晃晃的刀锋直指百官，甲胄铿锵，杀气凛冽。
可文官们无一人后退，反倒齐齐踏前一步，以血肉之躯直面利刃，衣衫猎猎，风骨铮铮，竟是要以死相拼。
彭启丰看得老泪纵横，须发皆张，振臂一声狂呼：
“我辈读书人，身受国恩，食君之禄，今日便以死谏君！不除此奸阉，不肃清朝纲，天下无宁日！”
呼声未落，文官群中已是群起响应，哭谏声、怒吼声汇成一片，眼看就要冲破阻拦，直闯宫禁。
栗嵩尖声厉喝，嗓音刺破殿内喧嚣，字字如淬毒寒冰。东厂缇骑闻声齐齐上前一步，钢刀出鞘半寸，寒光映得一张张冷漠狠戾的脸，杀气几乎要将文华殿冻结。
可满殿文官无一人面露惧色，反倒如同烈火添油，群情激愤到了极致。
“死便死！我等以死谏君，何惧一死！”
“国事糜烂至此，我辈若退缩，何颜面对列祖列宗！”
众人非但不退，反而一个个红着眼眶往前冲，乌纱滚落、朝带崩开、袍角撕裂也全然不顾。白发苍苍的老臣跌跌撞撞扑在最前，年轻御史攥紧拳头紧随其后，人人抱了必死之心，要用血肉之躯撞开这道奸佞设下的高墙。
彭启丰须发散乱，踉跄着冲在文官最前列，嘶哑怒吼：“圣上！圣上！睁开眼看看！这江山要亡了啊——！”
栗嵩脸色彻底冷了下来，抬手一挥，厉声下令：
“东厂听令！敢闯宫门者，格杀勿论！不必留手！”
钢刀齐鸣，杀气冲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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