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落回那副巨骨舌鱼皮甲,又扫过殿内简朴而冰冷的陈设:
“公之匠作,确乎精良。然,形而下者谓之器,形而上者谓之道。 公所得者,器也;所轻者,道也。火器舟师之利,其源流可追溯至华夏。《武经总要》所载火药,已开其端。佛郎机人不过得我绪余,稍加变化。公拾西人牙慧,奉为至宝,是弃本逐流。且西人学术,精于器数,而暗于义理,不明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大经大法。公以蛮夷之术为国策,是欲以枝叶繁茂,而忘其根本。纵然船坚炮利,无非恃力之器,何如我华夏仁义之师,王者之道?昔赵武灵王胡服骑射,虽强一时,终被诟病。公之效西法,其弊远甚于此。此为学生五惑。”
“闻公麾下,亦知勾股算术,用以测炮制船。” 徐子先语气带着深深的惋惜,“算术者,格物之径,穷理之器。我朝钦天监用以测天象、定历法,乃为授民时,明天道。然公之用算,尽在杀伐之事,是以明理之器,助嗜杀之心,是暴殄天物,悖逆天理。算学之妙,在于通天地之变,而非助人间之残。公以此小术自矜,而忘天道好生之德,惜乎!此为学生六惑。”
一连六惑,如连珠箭发,从法统、伦理、治术、国策、文明根本到学问用途,层层剥笋,直指核心。徐子先说完,胸膛微微起伏,殿内只余他清朗话音的余韵,与窗外永不疲倦的隐约轰鸣。
赖陆终于动了。他缓缓踱步,走回那副鱼皮甲旁,手指再次抚过那暗金鳞片,动作轻柔。
“徐先生畅所欲言,针针见血。” 他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依先生所言,我羽柴赖陆,是无君无父、悖逆人伦、暴虐嗜杀、穷兵黩武、舍本逐末、数典忘祖、暴殄天物之徒。我所行之事,无一可取。我所筑之基,皆是沙土。我所恃之力,终将反噬。”
他转过身,目光如古井寒潭,直视徐子先:“那么,敢问先生,依您高见,我,及我这满身罪孽、注定倾覆的日本国,该当如何?先生不辞万里而来,总不至只是为了给赖陆念一篇墓志铭吧?”
徐子先深吸一口气,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他整肃衣冠,后退半步,拱手,向着虚空中某个代表北京的方向,深深一揖,然后抬头,目光灼灼,带着最后也是最核心的劝诫:
“天无二日,民无二主。 中国居天地之中,得气之正,为万邦之宗。我大明皇帝陛下,仁德广被,怀柔远人。公若真有保境安民、子孙长安之志,何不效法昔日足利义满将军故事,奉表称臣,纳贡请封?”
他言辞恳切,仿佛在为一个迷途的巨人指出唯一生路:
“如此,则名分既正,边衅永息。天子必厚加赏赉,重开市舶,公得贸易之实利,百姓免征战之苦楚,岂不美哉?公可安坐‘日本国王’之位,统御三岛,内修德政,外结善邻。太阁血脉(指秀赖)可安,公之…嗣续(他艰难地避免使用‘神子’二字)可得天朝认可,未来可期。此乃化干戈为玉帛,转戾气为祥和。”
他上前一步,声音带着最后的警告与期盼:
“若恃强凌弱,妄启兵端,上干天和,下失民心,纵能逞志于一时,恐非宗庙社稷之福。顺天者昌,逆天者亡,古训昭然,愿公深察!今日学生所言,字字发自肺腑,皆为公之长远计,为两国苍生计。望公…三思!”
言毕,他长揖及地,保持姿势,等待裁决。青衫身影在巨大的桐纹旗与诡异的鱼皮甲之间,显得单薄,却挺直如松。
殿内一片死寂。柳生新左卫门按刀的手,指节微微发白。鲸灯的光芒似乎也凝滞了。
羽柴赖陆静静地望着长揖不起的徐子先,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良久,他忽然轻轻地、清晰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初时低缓,继而放大,在空旷冰冷的殿宇梁柱间回荡,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是嘲弄?是感慨?是无奈?还是…一种终于卸下伪装的释然?
笑声渐歇。
“徐先生,” 他开口,声音里带着笑过后的微哑,却异常平静,甚至有些温和,“您说得都对。依圣贤道理,依天朝礼法,我羽柴赖陆,确是该天诛地灭,万死难赎。”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徐子先,望向窗外那片被“妖光”映红的夜空,仿佛在对着无形的命运陈述:
“可是啊,徐先生……”
他转回头,那双遗传自吉良晴的桃花眼里,此刻清澈见底,没有愤怒,没有狂妄,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与一种超越年龄的疲惫。
“我乃蛮夷也。”
五个字,平静如水,却像惊雷,炸响在徐子先耳边。
赖陆摊开手,做了一个近乎无赖的姿势,嘴角却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
“蛮夷,听不懂那么多道理,认不得那么多祖宗。我们只认眼前看得见、摸得着、抓得住的东西——土地、粮食、刀剑、能让自己和族人活下去、并且活得更好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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